她江城受过的苦、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无数个熬不下去的夜晚,半句都没有提。


    到最后了。


    她心里装的还是只有我,只有妈妈。


    巨大的悲痛一下子冲垮了我的理智,我猛地拿起那精致的礼盒,狠狠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盒子磕碰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红着眼嘶吼,破碎又绝望:


    “姐,我不要这个!我不要项链!我不要车!”


    “我不要这些!”


    “我要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从小到大姐姐温柔的眉眼。


    是小时候她把我护在怀里,捂住我耳朵的模样;是当年骗我不会远嫁时眼底藏不住的愧疚;是在村口回头和我告别时轻声的安慰。


    那些画面在我眼前翻涌,怎么都挥之不去。


    等这阵歇斯底里的情绪慢慢泄尽,我才一点点冷静下来。


    我望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姐姐,弯腰慢慢拾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开始安安静静地收拾她的遗物。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懂得:


    人的性格真的可以在一瞬间改变,人也真的会在一场生离死别里,被迫一夜长大。


    后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亲手操办的。


    那个口口声声说和姐姐在一起生活、让姐姐整日忙碌的所谓姐夫,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我心里只剩滔天的恨意。


    恨自己从来没有看穿姐姐温柔之下的伪装,恨自己没能早点察觉,早点站出来保护她。


    而我和妈妈之间那道横亘多年的鸿沟,在姐姐离开之后,变得越来越宽,宽到再也无法跨越。


    即便姐姐在信里再三嘱托我不要怪她,让我好好照顾她,我也做不到原谅。


    姐姐走后,我的生活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闭上眼全是她的样子。


    心底翻涌的焦虑、痛苦和自责一天比一天重,精神和身体,都在这场漫长的悲伤里备受折磨。


    【大闪回结束】


    咖啡馆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浅浅铺在木桌上,却驱不散空气里沉淀的沉重。


    温蕴轻轻叹了口气,接续起那段泥泞又隐忍的过往。


    “她把她所有的故事,还有长久以来身体和心理出现的所有症状,全都细细说给我听了。”


    “我给她做了全套测评和面诊,最终的诊断结果是:童年创伤引发的C-PTSD,也就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一丝不忍。


    “原生家庭的家暴、亲情的拉扯、年少被迫的分离,长久的自我内耗。”


    “这些积攒了十几年的创伤,早就扎根在她骨子里了。而她姐姐的骤然离世,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激化、加重了她所有的病症。”


    “可她很乖,也很执拗。”


    温蕴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惋惜与心疼。


    “她和我说姐姐临终的嘱托,日日夜夜萦绕在她耳边。姐姐让她善良、让她温暖、让她好好活着、让她奔赴幸福。”


    “所以她拼命的想自救。”


    “她不想消沉,不想辜负姐姐用一生换来的、属于她的光明,可她被困在无尽的自责和痛苦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救赎自己。”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暂时辞掉了江城实验小学的工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独自来了偏远闭塞的G城青山村。”


    “这里偏僻质朴,和她小时候长大的小山村很像。村里的大部分孩子,也和曾经的她一样,带着原生家庭的委屈和怯懦长大。”


    “她说,她想留在这儿教书。想借着温暖这些孩子的过程,一点点治愈别人,也救赎满身伤痕的自己。”


    “这一待,就是快三年。”


    温蕴缓缓道来:


    “这三年里,她勤勤恳恳,日复一日守着山里的孩子,踏踏实实生活。”


    “她帮衬村里的老人,耐心教导每一个学生,拼尽全力为这片贫瘠的山野多做一点事。”


    “她曾经和我说,来到青山村之后,状态确实好了很多。白天忙着备课、教书、生活,就不会没完没了沉溺在过去的痛苦和自责里。”


    “可病从来没有被根除。”


    “每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安睡的时候,她依旧夜夜失眠。过往的画面、当年所有的遗憾,都会翻涌上来,困住她一整个夜晚。”


    “她太听话了,太想成为姐姐期待的样子了。”


    温蕴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她逼着自己改掉所有急躁的脾气,克制所有负面的情绪,硬生生把自己打磨成温柔、体贴、通透、近乎完美的模样。”


    “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和她通电话,跟进她的心理状态。我总能清晰感觉到,她活得太紧绷了。”


    “她心里那根弦,时时刻刻都绷得紧紧的,不敢松弛半分,逼着自己做一个无懈可击、温柔善良的夏曦月。”


    “我不止一次劝过她,让她别逼自己太紧。”


    可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告诉我:


    “她好像麻木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维持现状。”


    空气静默一瞬,温柔又心酸。


    “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陪着她、疏导她,万幸的是,她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


    说到这里,温蕴的语气终于染上一点暖意。


    “不过好在,在之后,她告诉我,她遇到了一个人。”


    昭漾的心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悄然放轻。


    她隐隐有了预感,却不敢确定,只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温蕴看着她眼底细微的慌乱,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温柔,继续轻声道:


    “她说,那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冷淡疏离、言辞犀利,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昭漾的耳尖瞬间泛红,心跳轰然加速,脸颊微微发烫。


    头下意识微微垂下,满心都是心虚与局促。


    “可相处久了她才发现。”


    温蕴放缓语速,字字温柔。


    “那个人从来不是表面那般冷漠刻薄。”


    “她只是习惯竖起一身尖刺,伪装出坚硬冰冷的外壳,护住自己的柔软,避免受伤。”


    “她的内心,其实比谁都细腻、温柔、赤诚。”


    “她慢慢发现,她好像是第一个能看穿她的人。”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她温柔懂事坚韧平和的完美模样,没有人知道她的逞强。”


    “没有人看透她温柔皮囊下藏着的倔强。”


    “唯独那个人,好像能透过她伪装的完美,看见她藏在深处的疲惫与脆弱,然后心疼她,关心她。”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慢慢动心。很巧的是,那个人也偏偏喜欢她。”


    “所以她拼命想对那个人好,想把世间所有的温柔、偏爱和最好的爱,全都毫无保留地给她。”


    “甚至在和她一起时,她也很少失眠了。”


    昭漾胸腔里的心又热又烫,酸涩又柔软。


    她抬眼,眼底带着忐忑、慌张与难以置信,轻声开口,嗓音微微发颤:


    “那个人……是……”


    温蕴看着她泛红的眉眼,浅浅笑了,语气笃定又温柔,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昭漾耳中:


    “当然是你。”


    “昭漾。”


    “夏曦月她很爱你。”


    “是真的,全心全意,很爱很爱你。”


    温蕴望着昭漾泛红的眼眸,语气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惋惜,轻声缓缓道:


    “好像她姐姐走后,你就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昭漾怔怔地听着,鼻尖发酸,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命运偏偏就是对她那么不好。”


    温蕴垂下眼睫,语气里盛满了无力与愧疚。


    “她好不容易走出阴霾,好不容易敢心动敢期盼未来,就快要和你一起走向安稳幸福的时候……”


    “一切又碎了。”


    昭漾听后轻轻吸气,嗓音带着浅浅的自责。


    “是我的错,因为我工作上的原因……”


    话音未落,一道干净轻柔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


    “不是因为你。”


    第82章


    昭漾一愣,抬眼看向对面的温蕴。


    眼底满是不解,轻轻蹙起眉:


    “?”


    温蕴望着她茫然的模样,轻轻一叹,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尽的惋惜:


    “她早就知道你是工作上的问题,所以你走后,她也一直在等你。”


    昭漾心口猛地一沉,喉间发紧,下意识追问:


    “那怎么会……”


    “当时…”温蕴接着说。


    【闪回】


    当年昭漾留下纸条走后,房门合上的轻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夏曦月强撑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动,依旧维持着背对床外的姿势,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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