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是她女儿?”
“阿姨这是冠心病老问题了,你不知道吗?”
“35床这两年已经因为这个病来医院好几趟了,只是这次复发情况比较严重。”
“血管堵塞程度很高,可能要做手术。”
“你作为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
夏曦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心底的自责如同潮水般翻涌,将她淹没。
她这个女儿,当得太不合格了。
母亲生病住院多次,她却一无所知。
还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怨恨里,逃避着一切。
第83章
医生看着她愧疚的模样,继续讲解病情:
“病人昨天已经先做了冠状动脉造影,我们根据造影结果看,她的冠状动脉狭窄程度已经超过75%。”
“之前病人一直靠药物保守治疗,但控制效果不太好,反复发病,所以目前最建议的治疗方案是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
她愣愣地听着,勉强稳住心神,颤声问道:
“医生,那这个手术…危险吗?”
“这个手术呢属于微创手术,不需要开胸,创伤比较小。”
“手术大致过程是从患者手腕的桡动脉,或者大腿的股动脉进行穿刺,建立通道。”
“将球囊导管送到血管狭窄的部位,扩张撑开堵塞的血管,再放入支架支撑血管,恢复心肌供血。”
医生语气平缓,却也带着郑重:
“不过,你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基础条件一般,任何手术都存在一定风险。”
“比如穿刺部位出血、血管夹层、心律失常等等,你们家属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我知道了。”
夏曦月眼神空洞,愣愣地回答。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医生的话,还有自己这三年的冷漠逃避。
“那你先去办理住院缴费手续,我们这边尽快安排手术时间,越早做,风险也能相对降低一些。”
医生将缴费单和相关手续单子递给她。
她缓缓接过单子。
转身朝着缴费处走去,脚步沉重无比。
心里愧疚、自责、恐慌、还有那份未曾放下的怨怼,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手中的单据。
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这三年的逃避,到底是对是错。
姐姐临终前的嘱托,她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夏曦月走到了病房门口,可脚步像灌了铅,迟迟不敢跨进那道门槛。
三年前,她收拾行李离开江城。
那时的她带着一身破碎的狼狈和满心的决绝,没有回头,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告别的话。
可如今,当初那个决绝地斩断一切的人,却连面对病床上母亲的勇气都显得如此吝啬。
原来,时间并不能抹平所有伤痕。
那些刻意被遗忘的隔阂,终究化作了心里最隐形的刺,此刻正扎得她生疼。
这道虚掩的房门,不过是两尺宽的距离,却成了她难以逾越的天堑。
她正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分界线。
心脏在不安地狂跳,试图将那股名为“犹豫”的窒息感压下去。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一声极其虚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呼唤。
“小月……”
那一声呼唤,像风中残烛,却瞬间击碎了夏曦月所有的心理建设。
她不再犹豫,猛地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看着母亲苍白消瘦的脸颊,看着那插在鼻间的氧气管。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干涩的空白。
可那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样?是……难受吗?”
没有称呼。
床上的女人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努力聚焦在女儿脸上,虚弱地摇了摇头。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又唤了一声:
“小月…我没想麻烦你来…”
“我…”
“好了,不说这些。”
夏曦月打断她:
“我去和医生交流手术的事。你先好好休息,哪里不舒服就叫我。”
说完,她不敢再多看母亲一眼,转身便快步走出了病房。
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视线。
她很快折返回来,跟着主治医生去了办公室。
沟通的过程很高效,医生详细讲解了手术的各项预案、风险预案以及术后护理方案。
条理清晰,专业而冷静。
最终,医生拿出了手术知情同意书,放在她面前。
夏曦月的目光落在下方,视线在“术中可能出现的意外与风险”的文字上定格。
字体不大,却像重锤般砸在她的心上。
上面清晰列明了手术可能涉及的每一种极端情况:麻醉意外、心跳骤停、多器官功能衰竭、术中大出血……
虽然她明白这只是一个必经流程,或许手术风险并没有很大。
但她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时候,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良久,她闭了闭眼。
然后稳住那只不听使唤的手,一笔一划,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感觉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钝痛传来。
走出医生办公室,她没有立刻回病房。
而是沿着走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护士的轻声呼唤,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却仿佛都与她隔绝。
她就那样站着,头低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发呆了许久。
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如同缠绕的乱麻,根深蒂固。
有对母亲病情的担忧,有对自己过去三年逃避的自责,还有面对那份生死攸关时,心底深处那点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无力。
妈妈明明就在那扇门的后面,明明只有一墙之隔。
她能听到病房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能想象到母亲虚弱的模样。
可那道心墙,却依然横亘在她面前,高不可攀。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填补那三年的空白。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比起物理上的距离,亲人之间心灵的隔阂,才是这世上最致命的东西。
到了晚上十点多,主治医生带着护士来查房,一转角就看见靠在墙边的夏曦月。
抬手招呼:
“诶?35床家属吗?”
“怎么呆在外面?快进来。”
夏曦月回过神,沉默地跟着走进病房。
医生翻看病历和监护仪数据:
“35床刘秀英,明早八点进行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手术。”
“今晚严格禁食禁水,防止术中反流误吸。”
“明早护士会送来手术衣,提前更换,我们准时来接患者入手术室。”
说完看向夏曦月:
“家属多留意患者生命体征,有任何不适及时呼叫医护。”
夏曦月愣了愣,轻轻点头:
“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依旧静的很,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夏曦月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垂着眼,不敢与母亲对视。
刘秀英虚弱地开口:
“小月……妈没事。”
“你忙了一天,也早点休息吧。”
“好。”
夏曦月只应了这一个字,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在陪护床上躺下,也刻意背对着母亲。
可一整夜,她神经高度紧绷,半点睡意也无。
焦虑像潮水一样反复漫上来,心口发闷,呼吸发紧。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病,还是复发了。
她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医生护士来推母亲进手术室。
夏曦月一路跟着,脚步虚浮。
厚重的手术门缓缓合上,头顶“手术中”的红灯亮起,那一瞬间,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漫长的等待里,所有被压下去的过往一并翻涌上来。
童年的压抑、姐姐的离世、当年与母亲的决裂、无力挽回一切的绝望……
和三年前崩溃出逃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她以为在青山村安稳了那么久,以为自己能温暖那些孩子,就说明自己已经慢慢走出来了。
此刻她才明白,她错了。
错得彻底。
再次面对至亲生死,她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救不了家人,也救不了自己。
她拼命想逃离,可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这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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