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愚笨。


    什么都看不懂。


    姐姐极少和我们提起她自己的生活。


    她好像永远很忙,忙到我们姐妹俩一月都难得见上一面。


    每次匆匆赶来聚餐,我都能清晰看见她眼底散不去的疲惫,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憔悴,身形也愈发单薄。


    我每次心疼地问她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好好休息,她都只是弯着眼笑,温柔地安抚我:


    “姐现在帮着你姐夫做工作,自然是忙些,没事的。”


    我信了。


    我以为她嫁得很好,嫁了体面有钱的老板,生活安稳富足,只是忙于工作奔波劳累。


    我以为当年那场迫不得已的交易,最后成全了她的安稳,成全了我们全家的解脱。


    每次短暂的相聚,餐桌上永远是我爱吃的所有菜。


    她顾不上自己吃几口,不停给我夹菜,把所有偏爱都堆到我的碗里。


    在她面前,我永远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任性,永远是那个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无需长大的小妹妹。


    后来她问我未来的心愿,问我想做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很久,认真告诉她,我想当老师。


    我想成为温暖的人,想照亮别人,想把我从姐姐这里得到的所有温柔,全部传递给更多的人。


    姐姐听得眼底发亮,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期许。


    她无条件支持我的所有选择,默默陪着我备考,鼓励我坚持。


    我也足够争气,一路踏踏实实往前走。


    顺利考上大学,考过教资,稳稳站上了讲台,成了江城实验小学的一名人民教师。


    我拿着入职通知书跑去找她的时候,她抱着我,语气温柔又自豪:


    “小月真厉害,姐姐为你骄傲。”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我和妈妈的关系,也在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里慢慢缓和。


    我不再刻意冷着脸和她疏离,会和她好好说话,会一起吃饭散步。


    只是心底那道疤,永远都在。


    我原谅不了当年的妥协,也终究无法和她彻底和解,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姐姐牺牲的一辈子。


    我以为余生都会是这样。


    我安稳教书,姐姐忙碌却顺遂,我们一家人在江城相守相伴,岁岁无忧。


    我从没想过,命运所有的温柔馈赠,全都是姐姐咬牙忍出来的血泪煎熬。


    在我二十六岁生日那天。


    明明是开心的日子,因为姐姐每年就算再忙,都会挤出时间陪我过生日。


    可一通电话,撕碎了所有安稳和假象。


    【闪回】


    记得那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我接起,声音平静: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夏凝霜的妹妹夏曦月吗?”


    “对,我是,怎么了?”


    我心里莫名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姐姐她…”


    “你姐姐她因为产后抑郁太痛苦,今天凌晨被送到我们这儿抢救,她…没挺过去。”


    “轰”的一声。


    我的大脑好像炸开,整个人都怔住了。


    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有:


    “产后抑郁”  “没挺过去”


    几个字反复回荡。


    “喂…在听吗?喂…”


    “啊…我在。”


    “总之你赶紧你来一下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吧。”


    “好…”


    我机械地应着,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打车赶往医院。


    【结束】


    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不停祈祷。


    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搞错了。


    可当我冲进病房,看见那张毫无血色、安静苍白的脸,看见她静静躺着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


    我所有的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我扑在病床前,死死攥着她冰凉的手。


    温热的眼泪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嘶哑的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姐!”


    “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小月啊…”


    我一遍遍地喊她,求她睁眼看看我,求她再抱抱我。


    不过半个月前的聚餐,她还笑着给我夹菜,还温柔祝我岁岁平安,还满眼骄傲地夸我厉害。


    怎么短短时日,就天人永隔。


    我慌乱抬手,想抚平她脸上的疲惫,无意间卷起她常年穿着的长袖衣袖。


    那一刻,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白皙的手臂上,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狰狞可怖,深浅不一的刀口层层叠叠,爬满了她的小臂。


    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她无论春夏秋冬永远不变的长袖,并不是她怕冷,是在我们面前遮掩伤痕。


    明白了她日复一日加重的憔悴疲惫,不是忙碌工作,是常年深陷病痛的折磨。


    明白了她所有温柔笑容的背后,是无人知晓的崩溃和绝望。


    她一个人扛了整整十一年。


    她独自熬过地狱般的婚姻,熬过无休止的精神内耗,熬过撕心裂肺的产后抑郁,熬过无数次自我拉扯、自我崩溃的夜晚。


    她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黑暗,全部藏起来,一丝一毫都不肯让我和妈妈看见。


    她拼尽全力,为我撑起了一片干净光明的天地,让我无忧无虑长大,让我安稳读书、顺利立业。


    让我活成了她最期盼的、明媚坦荡的样子。


    而她自己,困在无边地狱里,熬到油尽灯枯。


    我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满心只剩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我为什么那么笨?


    为什么从来没有察觉?


    为什么一次次轻信她的谎言?


    为什么只顾着享受她的偏爱和庇护,从来没有回头看看她满身的伤痕?


    【闪回】


    “妈呢?我妈呢?”


    我突然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找手机,拨通妈妈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姐…姐她…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妈妈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


    那一刻,我的心瞬间跌落谷底,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愤怒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我对着电话嘶吼:


    “你…你说你知道了?刘秀英!”


    “她是你女儿!是我姐姐!她走了!”


    “你就这么毫无波澜吗?啊!”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再也听不下去,狠狠挂了电话。


    【结束】


    那一刻,积压了十几年的愤怒、委屈、痛苦、崩溃,瞬间彻底爆发。


    我歇斯底里地对着电话嘶吼,质问她的冷血,质问她的漠然。


    那是我第二次,因为姐姐,和我的妈妈彻底决裂。


    我狠狠挂断电话,任由绝望将我彻底吞噬,趴在姐姐冰冷的身侧,哭得几乎窒息。


    泪眼朦胧间,我瞥见了床头柜上那个精致的礼盒,干干净净的白纸上,一笔一画写着三个字:


    给小月。


    是姐姐的字迹,温柔端正。


    我慌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颤抖着打开礼盒。


    里面躺着一只精致的首饰盒,一个更小的盒子,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写信。


    我指尖发抖,一点点展开信纸,滚烫的泪珠不停坠落。


    砸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片片湿痕,模糊了字迹。


    第81章


    【亲爱的小月:


    抱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证明姐姐快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请原谅姐姐,好吗。


    姐姐看见你很努力读书,上了好大学,最后做了自己想做的工作,姐姐很高兴。


    姐姐离开后,妈就交给你了。


    虽然姐姐不知道你和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不要怪妈,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你是姐姐最爱的妹妹,姐姐想把最好的祝福给你。


    我的小月,希望你以后不要急躁,要做个善良温暖的人,把温柔和善意带给这个世界。


    学会去爱,把爱带给这个世界。


    然后希望我们小月能遇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找一个爱你的人白头偕老。


    只可惜,姐姐没机会亲眼看着你幸福了。


    虽然姐姐知道你对这些俗气的东西不感兴趣,可你过生日,姐姐定然是要送礼物的。


    这条项链,是姐姐送你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提前祝你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还有这辆车,本来是要等你成家再送你的,可惜也等不到了,就一并提前送你了。


    最后,祝我们小月,平安顺遂。


    姐姐永远爱你。


    爱你的姐姐】


    我一字一句慢慢读完,指尖抖得厉害。


    整封信从头到尾,对于她自己,还是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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