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天。
父亲满身酒气地回家，满嘴污言秽语。
隐忍了十几年的妈妈，第一次红着眼和他对峙，当众揭穿他婚内出轨，执意要离婚。
可父亲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恶狠狠地指着妈妈威胁：
“想离婚，可以啊，刘秀英，你好好想想，离了我，你带着这俩大拖油瓶怎么办？”
“你有钱吗？你有赚钱的能力吗？你什么都没有，还好意思提离婚？”
妈妈看着年幼的我、看着刚成年的姐姐，瞬间红了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父亲阴恻恻地笑了，眼神冰冷又恶毒，说出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想离婚也不是不行，我在江城认识个大老板，正找老婆，凝霜也快二十了，嫁过去，你们娘仨还有活路。”
“如果同意她嫁过去，我就同意离婚。”
“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过期不候。”
话音落，他狠狠摔门离去，满屋只剩刺骨的戾气。
妈妈彻底撑不住了，气得浑身发抖，对着门口崩溃哭喊：
“你个畜生，你怎么说得出口！”
下一秒，她腿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我吓得脸色发白，正要上前扶她，却被姐姐拉住。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强撑着镇定：
“小月，你先回自己房间，别出来，我把妈扶进去。”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又怕又怒，满心烦躁不安。
我想留下来陪着她们。
可看着姐姐泛红却坚定的眼神，我只能攥紧拳头，一步步退回自己的房间。
我把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听着隔壁压抑的哭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父亲那句恶毒的话。
我死死咬着嘴唇，心里一遍遍默念：
绝对不能让姐姐嫁，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姐姐推门走进来，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脸上却依旧勉强扯着温柔的笑意，慢慢走到我床边。
我抬眼看她，眼眶早就红透，所有恐惧和不安再也藏不住。
她抬手轻轻摸我的头，温柔安抚我：
“没事的小月，会解决的，别害怕。”
我几乎是哭着开口，紧紧抓住她的衣角，满眼都是恳求：
“姐，你别嫁过去好吗？”
“答应我，你别去江城，别嫁给那个陌生人，好不好？”
她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与慌乱。
可很快，她温柔地抬手擦去我的眼泪，一字一句对我说：
“好，姐姐答应你，绝不嫁过去。”
“快睡吧小月，明天还要上学呢。”
听到这句话，我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了地，紧绷的身子软下来，乖乖躺好。
因为我相信姐姐不会骗我。
她坐在床边，细心替我掖好被角，安静陪了我很久，才轻手轻脚起身离开，关上房门。
那一晚，我抱着姐姐的承诺睡得很安稳。
我天真地相信，她答应我了，就一定不会走。
我以为妈妈一定会拒绝父亲荒唐的要求，这场灾难，终究会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往常一样，走很远的山路去上学。
路上我还傻傻地想，放学回家，姐姐和妈妈还在，一切都会变回从前。
可这份虚假的平静，只维持了一周。
一周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还在熟睡，院外突然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我猛地惊醒，慌忙冲出去。
下一秒，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父亲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催促。
而我的姐姐，穿着一身完全不合身的衣服，头发被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正被人领着往车上走。
“姐！你要去哪！”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声音撕心裂肺，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姐姐回头看我，眼底全是愧疚和不舍，依旧是惯常温柔的模样，没有半点怨怼，只是轻声对我说：
“小月，抱歉，姐姐骗了你。”
“我马上去江城了，相信姐姐，很快就把你和妈接过来。”
“我们一起在江城住，再也不分开。”
我还想抓住什么，司机已经关上了车门。
车子缓缓启动，越开越快。
我拼了命在后面追，脚下泥土崎岖颠簸，我跑得气喘吁吁、浑身发软，却怎么也追不上那辆车。
“姐——”
空旷的山村小道上，只剩下我一声声嘶哑的哭喊，随风慢慢消散。
我终于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哭够了，我狠狠抹掉眼泪，红着眼冲进屋里，冲到妈妈面前，声音颤抖、满是愤怒：
“妈！你怎么能让姐姐嫁过去！”
“你怎么能答应爸爸！”
“你怎么能用姐姐的一辈子来换！”
妈妈站在原地，嘴唇不停哆嗦，眼里蓄满泪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别过头不敢看我。
我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上。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委屈、愤怒、失望，全部死死堵在胸口。
我看着她，第一次带着刺骨的失望，连名带姓地喊她：
“我真是看错你了，妈…刘秀英。”
说完，我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妈妈慌张的呼喊：
“小月！”
可我没有回头。
我一路跑到田埂尽头，缩在角落，一坐就是一整天。
风狠狠刮在脸上，刺骨的疼，可远远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气妈妈，气妈妈的懦弱，气妈妈为了离婚，狠心把姐姐推向陌生的深渊，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我明明盼着她挣脱父亲的苦海，盼着我们一家人解脱。
却从来没有想过，解脱的代价，是姐姐的一生。
从那天起，我和妈妈之间，裂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鸿沟，深深横在我们之间。
我以为，姐姐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年之后，姐姐，竟然回来了。
第80章
那天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村口停着一辆气派的豪车。
车身锃亮，在乡下灰扑扑的土路旁格外惹眼。
而我的姐姐就站在车边，一身剪裁得体的精致衣裙，妆容干净妥帖，头发温柔地挽着。
和我记忆里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磨出毛边的模样截然不同。
可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温柔得能揉碎我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我那一刻什么都忘了。
忘了她的不辞而别，忘了她骗我的那句承诺，忘了我蹲在山路尽头哭到浑身发抖的绝望。
我的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欢喜。
我扔下书包，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狂奔过去，扯着嗓子大喊：
“姐！”
我狠狠扑进她温暖的怀里，死死抱着她的腰，鼻尖蹭着她熟悉的气息，哽咽着重复：
“你终于回来了！”
姐姐伸手稳稳抱住我，掌心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力道温柔又安稳，是我朝思暮想了一整年的触感。
“小月，姐来接你们去江城了。”
这一次，她没有食言。
没过几天，我们就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彻底离开了这座困住我们十几年、装满了泥泞和噩梦的小山村。
跟着姐姐，跟着妈妈，踏入了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江城。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城市的样子，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干净宽敞的街道。
一切的一切，我都从未见过。
姐姐把我们的人生，完完整整地重新兜底。
她想得面面俱到，在当时环境最好的小区，买了两套挨得很近的公寓。
我一套，妈妈一套。
屋里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温暖干净。
再也没有破碎的酒瓶，没有争吵和嘶吼，没有漫天的压抑和恐惧。
她怕我跟不上城里的进度，托了关系，把我送进江城师资最好的中学。
一遍遍耐心叮嘱我，好好读书，安心长大。
她说我只管往前走，去做自己喜欢的一切。
姐姐似乎看出了我和妈妈之间的隔阂。
从我当年怒吼着喊出刘秀英三个字开始，我心里就始终憋着一股怨气，对妈妈不愿多说一句话。
姐姐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也从不指责我不懂事，她只当是青春期的孩子别扭任性。
默默用最温柔的方式，替我们维系着残破的亲情。
她心疼妈妈一辈子操劳受苦，专门请了住家阿姨打扫做饭，包揽了所有家务，不让妈妈沾一点累，只想让妈妈安安稳稳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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