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漾的声音放得更轻,心口微微发沉:
“她一直刻意瞒着我,我想,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温蕴微微挑眉,手臂轻轻环在身前,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试探与考量,轻声追问:
“既然她不想让你知道,你大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安安稳稳陪着她就好,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她倒想看看,眼前这人,究竟是出于一时好奇,还是真心想接住夏曦月所有的过往。
夏老师这三年多来到底值不值得…
把爱与勇气,都寄托在她身上?
昭漾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底澄澈又坚定,直直迎上温蕴审视的目光。
“她瞒着我,肯定是怕她过往的伤痛牵连我,怕我为她忧心,她在保护我。”
她语速平缓,每一句都发自心底,细腻又沉重:
“可我既然已经知道她在独自煎熬,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装作看不见她的不安,忽略她藏在温柔下的破碎。”
“然后继续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保护,那才是我作为她的伴侣最该愧疚的地方。”
“她既不愿主动提起,我便绝不戳破她的伤口。”
“但我不能永远被蒙在鼓里。”
“我得知道她受过什么苦,熬过多少难,了解她所有沉默和隐忍背后的故事,接住她不敢外露的脆弱,才能更好地去爱她,保护她,不是吗?”
这番话一字一句,恳切又滚烫,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满是沉甸甸的真心。
温蕴怔住了。
眼底的试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动容。
她静默片刻,忽然轻轻勾了勾嘴角,低声应道:
“嗯,不错。”
服务生轻步走上二楼,端着两杯冒着淡淡热气的咖啡,轻声开口:
“您好,您的燕麦拿铁和生椰拿铁。”
“放这儿吧,谢谢。”
昭漾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白瓷杯盏落在木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醇厚的奶香混着咖啡的焦香,缓缓漫开,冲淡了方才对话里略带紧绷的氛围。
温蕴抬手拿起面前的燕麦拿铁,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
她缓缓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了几分,看着对面神色郑重的昭漾,缓缓开口:
“那…我先问你个问题。”
“嗯,您问。”
昭漾立刻应声,坐姿愈发端正,眼底凝着认真,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你了解她的家庭吗?”
这个问题直白又突兀,让昭漾微微一怔。
她垂眸思索片刻,脑海里翻找着和夏曦月相处三年多的所有碎片,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茫然:
“她的家庭……我不了解。”
顿了顿,她继续轻声补充:
“她从来没有和我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任何事,半句都没有。”
“只是我私下观察,似乎她家条件不错。”
“条件不错?怎么说?”
温蕴眉峰微动,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我记得三年前在G城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宝格丽项链,款式很精致。”
昭漾的思绪飘回久远的初见,语调平缓又真切:
“只是那条项链她好像只戴了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
“还有三年后我们在江城重逢,是我倒车不小心撞到了她的保时捷,也是因为这场意外,我们才有了重新交集、慢慢复合的机会。”
她抬眼看向温蕴,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
“我所有的了解都来源于这些零散的画面,没有任何依据,也不严谨,所以我猜测她家或许条件不错。”
话音落下,温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染上一层唏嘘与心疼:
“不。”
“恰恰相反。”
四个字,像一块轻石投入静水,瞬间在昭漾心底掀起波澜。
昭漾心口一紧,呼吸都滞涩了半秒,眼底盛满了错愕与震惊,下意识凝声:
“!”
“夏老师她呢,真的很了不起。”
温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叹惋,眉眼间也染上淡淡的疼惜:
“她看起来温柔体面从容通透,可她这辈子,经历了太多常人难以承受的苦。”
她看着昭漾骤然发白的面色,看着她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
心知夏曦月是将所有阴暗与狼狈彻底藏起,把温柔美好,全都留给了身边的这个人。
“看来她真的半点儿都没告诉过你。”
温蕴轻叹一声,收拾好心底的感慨,摆正神色,目光认真地看向昭漾:
“也罢,既然你真心想要了解,想要好好陪她走往后的路,那我就把我知道的,慢慢和你说吧。”
第79章
温蕴叹了口气,开始说:
“就像我刚刚说的,她的家庭并不富裕。”
“不,甚至可以说条件艰苦。”
“大约六年多前,她找到我给她做心理诊疗。”
“抱歉,我打断一下。”昭漾蹙眉。
“六…年前吗?”
“嗯,对,就是六年前。”
这么久以前,她就生病了吗…
昭漾心都揪起来了,原来在她们认识之前,夏曦月就已经独自扛着病痛往前走了。
“她主动找到我,我当时就问她,都经历了些什么,我要了解她的故事,才能更好地为她治疗。”
“她和我说…”
温蕴的目光轻轻放空,思绪回溯到六年前安静的诊疗室。
彼时的夏曦月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很单薄,眉眼间是洗不掉的沉寂。
她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娓娓道出了自己的半生泥泞。
【大闪回】
我出生在K城一个贫瘠的小山村,从小和妈妈、姐姐一起生活。
姐姐叫夏凝霜,比我大五岁。
姐姐对我特别好。
永远无微不至,温柔又耐心。
所以哪怕家里条件再苦再拮据,我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童年苦涩不幸福。
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回家的次数不多,可我从小到大最怕他回来。
因为他每次回家都会买一大堆酒,整日喝得烂醉。
回来以后就随意使唤母亲,两三句话不对就破口大骂,摔酒瓶、砸东西也是常态,情绪上来还会动手打妈妈。
可闭塞的山村,家家都有难言的琐碎,街坊邻居见惯了这种闹剧,早已麻木,从来无人上前劝阻。
可我当时年纪小,只能怕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每当这时,姐姐只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把我死死护在怀里,快步躲进狭小的房间。
她会紧紧捂住我的耳朵,一遍遍地轻声安慰:
“小月不怕,姐姐在,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其实我贴在她怀里,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的身体也在发抖。
她明明也很害怕,可还是拼尽全力,用她单薄的身体,护住我。
等父亲发泄完所有戾气,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满屋狼藉和一地碎玻璃。
妈妈总是一边掉眼泪,一边默默收拾残局,姐姐也会立刻上前帮忙。
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大人的世界。
我不明白,明明错的从来都是嗜酒家暴的爸爸,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要她们母女承受。
这一点都不公平。
后来我慢慢长大,终于忍不住问她:
“妈,爸都那样了,你为什么不和爸离婚?”
妈妈每次都只是摇摇头,叹着气说:
“小月啊你还小不懂。”
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生气地跑开。
我心里又委屈又不甘。
“我不懂我不懂…永远都是我不懂!”
“我讨厌听!”
那时候的我固执地以为,这不是我不懂。
而是妈妈太懦弱,太胆小,明明受尽委屈,却不敢为自己和两个女儿发声。
面对我的叛逆,妈妈从来不会骂我,只会看着我赌气的背影默默叹气。
而姐姐永远最懂我的情绪,总会快步追上我,温柔地哄我:
“小月呀,我们要理解妈妈。”
“妈妈一个人带我们,也很不容易的。”
说完她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递给我。
“哝,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哇,奶糖!”
小孩子的气性总是散得很快,加上我很爱吃糖,所以一下子就被哄好了。
她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笑着看我吃糖。
那一抹温柔的笑,是我整段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熬下去,虽然苦是苦,但至少有姐姐护我、疼我。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所有安稳,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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