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就想。”楼子说。
“我要带你程外婆去天安门,她不肯去,你说怎么办?”
“啊?为什么不想去?”
“她心里想去,但嘴上说不去。”
“好复杂啊,想去又不想去。”楼子与红宝两头相对,人眼看狗眼,“啊!我想到了,晓晓姐比我聪明,问她比较好。”
“你给她打电话。”
“好哇。”楼子用电话手表拨通了唐晓爽的电话。
唐晓爽:“哎哟,小楼子,找你无敌美丽的晓晓姐女侠有什么事啊?”
楼子:“无敌美丽聪明的晓晓姐女侠,程外婆她心里想去天安门,但是又说不想去,有什么办法让她去呢?”
唐晓爽:“什么时候去?”
楼子去看向度,后者用气音告诉他,他回唐晓爽:“端午节,阿度哥带程外婆去……啊!端午节去呀,阿度哥,我也想去!”
唐晓爽:“那两周后就是端午节了呀,要不咱们一起去玩,你去找程外婆,我跟她说说。”
楼子:“好啊!好啊!”
向度用手指了指后院,楼子支着手冲进屋里。
过了十分钟,他高兴地跳着跑来,兴奋地说:“阿度哥,程外婆答应去看天安门啦!”
向度:“好,奖励你一根火腿。”
楼子:“我不要火腿,阿度哥,你去跟我爸爸妈妈说,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看天安门。”
向度:“行,现在就去说。”
向度带着红宝一起去了楼子家,他好不容易串次门,楼子爸妈见他来了挺高兴。听他说一起去看天安门也没拒绝,楼子爸爸只道要先确定一下端午有没有重要的活计,没活计就带上楼子一家人去。
这可把楼子急坏了,程外婆都答应了,他爸可不能有活儿呀。
他像个催债的一样,把双手背在身后,隔个几分钟,就问一次他爸有没有活儿,他爸都懒得理他。他一个人急得在屋里团团转,瞄到自己的考试卷,心生一计,要提前兑现他爸的承诺,不去天安门,就考不上第一名啦!
唐照野和张婶在厨房做饭,向度拉着外婆在她房里,打算给她收拾去北京的东西。
“外婆,去北京要穿好看些,我给你挑挑衣服。”向度打开衣柜。
外婆拉住他的手,关上柜门:“又不是明天就要去,你少操心,我自个会挑。”
“外婆,到了北京,我也带你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让你放心我在外面的生活。”向度说。
“外婆不担心你工作,就怕你吃不好。”外婆拉着他坐下,“上次离开这里还是你外公去世那年,都已经十年了,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变化成什么样。”
“现在我工资比以前高了,加班也少了,外婆你身体也很健康,我有时间就带你出去转转。”向度说。
“人老啦,看啥都不稀奇了……”
祖孙俩在房里说了一阵子话,叫吃饭才出房门。
原本还叫着张叔张婶一起去,但老两口就是不愿意,说不能耽误时间,房子要赶在国庆前尽快盖好。
下午,唐照野开车送向度去市里坐高铁。一打开车门,红宝就往车里钻,外婆叫它都不肯下车,便带上它一起去。
它蹲坐在后面,前肢放在中央扶手箱,脑袋朝着前方一脸严谨,竖起耳朵听着两个主人的谈话,眼珠子左左右右一顾一看。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高铁站车流渐渐汇聚,骤然间,车尾被人撞上,两人一狗皆往前冲了一下。两人系了安全带还好,红宝的冲击力比较大,狗脑袋撞到了显示屏上。
车停稳,向度赶紧抱起它检查,车内空间太小看不出来,又抱它下车。两人一个解决车祸,一个解决狗伤。
向度让红宝下地走了几圈,又摸它脑袋也不叫唤,瞧着没什么大碍。再去看车尾,后保险杠被撞了一块小凹陷,红宝对着撞车的人呲牙,怨恨地叫了几声被他制止。
唐照野让他先进站自己处理就行,他的车次二十分钟后就要开,红宝跟在他后头想一起去,被他关进了车里。
它抗议地叫了几声,一直到看不见向度了,它便蹲在车后坐上,恶狠狠地通过后车窗盯着撞它车的人。
向度到达北京,唐照野也刚回村不久,车祸处理后他带着红宝去了一趟宠物医院,两人一狗都平安。
端午放假前一天,唐照野带着外婆和楼子一家一起前往北京,唐晓爽下午飞到。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顿饭,就回了酒店养足精神待明日观看升国旗。
外婆有唐晓爽陪着,向度比较放心,住在人民大会堂宾馆,明早能直接从宾馆走路过去,少过几个安检口让外婆不用太折腾。
凌晨2:30,有些人才刚刚睡下,天安门广场周围却开始涌动。
他们一行人站在亮堂的宾馆大厅内,前面已有十多人在排队。向度给外婆租了一个轮椅,等到凌晨3:00,宾馆工作人员带队出发前往天安门最后一道安检口,呼啦啦一群人得有百来号。
几盏昏黄的路灯刚好照亮脚下的路,四周依然一片漆黑,走了十来分钟到达安检口。通过安检走出来,天安门城楼的轮廓在前方显现,红色的城墙在灯光照耀下显得庄严而遥远。
外婆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最耀眼的那处,双眼如同干涸的古井,一点一点渗出了水,她握着向度的手越来越紧。
“快跑!他们赶我们前面去啦!”楼子拉着他爸妈喊道。
外婆一听,回头见身后的人群在往前跑,她穿着黑色布鞋的双脚加快了步伐。向度稳稳搂着外婆,跟随她蹒跚的脚步前进,唐照野推着轮椅跟在其右。
凌晨3:30,他们站到了看升旗的前排位置。
外婆的双眼牢牢锁住前方的天安门,从口袋里颤巍巍掏出外公的照片,声音也在发抖:“东哥,阿度带你来看天安门了。你看,就在前面,跟上学那会还是一样……我昨天就到了这跟前,没想到看一眼还是这么难……难啊……”
向度搂着外婆的肩看着外公的照片,又望向前方,他没有出声劝解,外婆憋了大半辈子的情绪该释放了。
北京初夏清晨的风有些冷,他拢了拢外婆的外套,说道:“外婆,还要等一个多小时,你坐轮椅上等。”
外婆摇摇头,一直静默地望着前方等待。
旁边的楼子却兴奋过了头,又跳又蹦,拉着唐晓爽讲他的天安门之梦。说激动了,他望着前方红色的城墙大声地背诵着:“遥远的北京城,有一座雄伟的天安门,广场……”(注1)
广场上,天色由黑转蓝,排在他们身后的人陆续聚集,密密麻麻挤满了男女老少,声音一片嘈杂。
4:40,日出东方,国旗防卫队从城楼下走出来,铿锵的脚步声划破黎明。
外婆松开向度的手,佝偻的背脊如她年轻时站直了,照片放在胸口,嘴里声声念着:“东哥,升国旗了。”
向度来北京工作后,曾多次经过这里,他没有什么感觉。但这一刻,有外婆外公在身边,他从内心体悟到外婆外公的一生就是那段历史的一页,这座雄伟的建筑为何是他们执着大半生还想再回来的地方。
楼子踮着脚尖大喊:“哇!好帅啊!我长大了也要当兵!”他爸见此把他抱起来观看。
国歌奏响,国旗飞扬,此刻全场肃立,目光齐聚,人群统一起唱。
外婆沙哑的歌声从嗓子里挤出来时,她双眼蓄满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湿了满脸,满心。是一个漂泊在外多年的灵魂听到信仰之地的召唤,那是年轻的程铁蓝。
那个满怀理想,背上行囊,上山下乡的二十多岁的程铁蓝。
那个曾无数次梦想回到城里,想再来看一眼天安门的程铁蓝。
那个被时代洪流影响一生的程铁蓝。
这个迟到了大半辈子的见面,未能回城被遗忘的委屈、愤怒、遗憾,白发苍颜的程铁蓝站在这里,看到国旗与国徽,唱起国歌时,把心中的悲怆感唱成了理解与释然。
国旗升到顶端,在初升的日光中旌旗猎猎。
楼子行少年先锋队队礼,高唱起来:“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嘹亮的歌声把外婆从回忆中拉到现实,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用棉帕子拭去泪水,转头看着向度,拉着他的手说道:“我和你外公都很高兴。”
向度拥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外公肯定会高兴的,铁娘子也是高兴激动才哭的,没事,不着急,我们慢慢看。”
此时,看升旗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开,他们所站之处宽敞了许多,唐晓爽说道:“外婆,您跟阿度哥拍张照吧。”
外婆看向镜头,脸上一点点绽开笑容。
拍完,她又拉上唐照野她们仨人一起拍。最后,大家来了几张合照。
这会儿,外婆才愿意坐在轮椅上休息,唐照野推着她来到纪念堂,看完后他们才在便民餐车上买了早饭,最后再去登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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