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讨厌沈宇恒看向自己的眼神,虽然是笑着的,却让他想起蛇类的眼睛,森冷又锐利,像冰,也像刀。


    他没有理睬沈宇恒。


    这一举动引发了沈鹤雪的不悦:“南洲,宇恒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沈南洲又抬头看了沈鹤雪一眼。


    沈鹤雪现在也是红色的,他没有遮掩自己的情绪,所以沈南洲分辨出来,其中一半是高兴,一半是生气。


    高兴是对沈宇恒。


    不高兴是对沈南洲。


    沈鹤雪是琵琶大师,沈南洲幼年便展现出格外出众的音乐天赋,沈鹤雪曾想培养沈南洲做沈派琵琶的第七代传人。


    但是沈南洲不止对琵琶感兴趣,他对所有乐器都很感兴趣。于是他并不只专心于琵琶,古琴、笛子、吉他、钢琴……每一种乐器他差不多学半年就会放弃,转而对新的乐器产生热情。


    沈鹤雪那个时候比沈怀瑜和梁静禾夫妇还要忙,沈南洲就拜托顾念言帮他找老师。


    等沈鹤雪准备分出一部分精力专门教导沈南洲的时候,发现他的心已经野了。


    沈南洲十岁,他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帮沈南洲收心。那段时间他不允许沈南洲碰别的乐器,也不许他作曲,只允许他练习琵琶。


    在沈鹤雪以为终于成功了的时候,沈南洲生病了。


    重度双相情感障碍。


    彼时顾念言大学还没毕业,但已经开始接手公司的事务,并且从顾家搬出去独住。


    他把沈南洲接到了身边,两个人就一起住在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里。


    那之后沈鹤雪没再要求沈南洲专心练习琵琶,沈南洲知道爷爷对他失望了。


    而沈宇恒显然是沈鹤雪喜欢的样子,天赋很高,并且专心于琵琶。


    沈南洲也没有理睬沈鹤雪,只埋头吃面。


    “啪。”


    沈鹤雪将筷子拍到了桌上。


    “沈南洲。”


    “外公。”


    顾念言的声音再次和沈鹤雪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南洲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顾念言说,“让他好好吃饭吧。”


    “都是你惯的。”沈鹤雪把怒火转移到顾念言身上,“二十多岁的大人了,还不如小孩子懂事。”


    “没规矩没礼貌,离开你你看还有没有第二个人这么惯着他?”


    “行了。”吴芝兰打断他,“你也少说两句。训完这个训那个,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是来吃饭的还是专门回来听你骂人的?”


    她语气有些重,脸色也沉下来。


    沈怀瑜连忙出声劝:“妈,您消消气,您的身体可不能生气。”


    “外婆,别生气了。”顾念言说,“外公就是这个脾气,我们是晚辈,挨两句骂没什么。”


    “奶奶别生气。”沈南洲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奶奶身边,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别气啦。”


    吴芝兰拍拍他的脸,笑着说:“好,不气了,快回去吃饭吧。”


    沈宇恒倒了杯水,绕过圆桌放到了吴芝兰身边。


    吴芝兰笑笑,说:“谢谢宇恒。”


    “奶奶,别跟我客气。”沈宇恒硕,“孝敬您是应该的。”


    沈南洲松开吴芝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坐下。


    见他没再动筷子,顾念言问:“吃饱了吗?”


    “不想吃了。”沈南洲说。


    “不想吃就不吃了。”顾念言说,“回去哥给你做好吃的。”


    饭后,梁静禾留沈南洲住下:“我跟你爸爸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排工作,正好在家里陪陪你跟宇恒。”


    “不用了舅妈。”顾念言替沈南洲拒绝,“南洲跟我住习惯了,我们还是回去住吧。”


    “他住在这里吗?”沈南洲看了眼沈宇恒,问梁静禾,“他自己没有家吗?”


    梁静禾闻言,表情僵硬了一瞬,说:“宇恒没有其他亲人了,我跟你爸爸就把他接到家里来住了。”


    沈南洲听完,没再说什么。


    他抓住顾念言的手:“哥,我们走吧。”


    吴芝兰已经回房间了,沈南洲见琳姐走过来,挥手跟她道别:“琳姐再见。”


    琳姐也笑着跟他道别:“再见南洲。”


    顾念言开车,载着两人离开小区。


    “大人们都喜欢健康听话会讨他们开心的孩子。”沈南洲忽然说,“虽然爸妈和爷爷都没说,但他们都更喜欢沈宇恒。”


    “我更喜欢你。”顾念言说。


    “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沈宇恒吗?”沈南洲扭头看顾念言。


    “沈南洲,你是不是找茬儿?”


    “那你重新说。”


    “我只喜欢你。”顾念言说,“我只喜欢沈南洲,其他的谁也不喜欢,行了吗?”


    沈南洲勉强满意。


    “哥,你也觉得我很不懂事吗?”


    “你要那么懂事干什么?”顾念言反问,“我要求你懂事了?”


    沈南洲摇头。


    顾念言摸了把他的头发:“别乱想,外公说的话都别放在心上,那些话对你来说都没意义,不值得你记住。”


    “爷爷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沈南洲说,“爸妈也没那么喜欢我,我也没那么喜欢他们。”


    “哥,我只喜欢你。”他说,“只有你是真的喜欢我。”


    顾念言笑笑,说:“不只是我喜欢你,你的那些朋友们,还有南云,阿徵,梁蔚,他们都很喜欢你。”


    “我知道。”沈南洲说,“他们对我的喜欢跟你对我的喜欢不一样。我也喜欢他们,但我对他们的喜欢和对你的喜欢也不一样。”


    “是,不一样。”顾念言说,“我们俩才是最亲的。”


    沈南洲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对!”


    *


    许南云终于愿意见外人了,商徵向朋友们发出邀请,于是这个周末众人便聚在了农庄。


    顾念言把车开进院子,沈南洲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抱着花跑向别墅。


    “小心点儿!”顾念言在后面喊,“南云就在里面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南云哥!”沈南洲跑进别墅,见陈硕跟梁蔚已经到了,和许南云、商徵一起坐在落地窗边的组合沙发上说话。


    “南洲。”许南云跟商徵一起站起来,他的右手和商徵的左手牵在一起。


    许南云的头发长长了一些,沈南洲觉得快跟自己的头发长度差不多了。他穿着高领白毛衣和同色的长裤,整个人像被太阳光照着的云朵,温柔极了。


    “南云哥,好久都没见你了,我好想你。”沈南洲把花交给商徵,用力地抱住了许南云。


    许南云身上有股干净又温暖的香味。


    许南云用左手回抱住沈南洲,拍拍他的背,温柔地说:“抱歉,前段时间状态不好,没有出来见你们。”


    许南云跟商徵从国外回来的时候众人一起来农庄探望他,但当时许南云拒绝见人,只有商徵出来打了个招呼,待了不到五分钟,聚会就散了。


    “没关系。”沈南洲说,“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不想见人,我理解你的。”


    他松开许南云,上下看他:“南云哥,你又变成蓝色的了。”


    许南云不太开心。


    或者说有点痛苦。


    沈南洲在心里想。


    眼睛忽然看不见了,怎么可能不痛苦呢?


    许南云问沈南洲:“是什么样的蓝色?”


    “大海一样的蓝。”沈南洲说,“傍晚时候的大海。”


    “那应该很漂亮。”许南云说。


    “在你身上都很漂亮。”沈南洲如实说,“因为你本身就很漂亮,所以什么颜色在你身上都很漂亮。”


    许南云笑了。


    “南洲送你的花。”商徵把花放进许南云怀里,许南云用左手接住,商徵的右手并没有离开,他们俩一起抱着那束花。


    “好香啊。”许南云低头闻了闻,又抬头面向沈南洲,笑着问,“味道有点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花?”


    “小苍兰。”沈南洲说,“白色的。”


    许南云手顺着花纸往上摸,轻轻碰了碰花朵:“我很喜欢,谢谢你,南洲。”


    “他在花店里挑了快一个小时才挑出来。”顾念言说,“不然我们早到了。”


    “南云哥,有没有花瓶?”沈南洲说,“我帮你把花插起来。”


    许南云脸朝向商徵。


    “有。”商徵问,“要什么颜色的瓶子?材质呢,有要求吗?”


    “白色的陶瓷瓶,要大肚瓶,矮一些的。”沈南洲说。


    于是商徵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人把瓶子送了过来,一起送来的还有花剪和手套。


    沈南洲坐在许南云身边,把花拆了放在茶几上,一枝一枝地修剪。


    “小心点儿。”顾念言视线不敢离开他的手,叮嘱道,“别伤到手。”


    “知道知道。”


    沈南洲做起事情来就会全神贯注,一直到把事情做完才会将注意力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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