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折腾吧,但我可提醒你,我的确能够一次又一次把你从死亡边界拉回来,但你身体里的亏虚我是救不了的,你好自为之吧。”


    瑜钰没在乎他说的话,依旧拿着茶杯在手里把玩儿,眼神虚空的望着桌案:“我知道了。”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巫寻顷刻间便化作一道金光,从开了缝儿的窗牖处挤了出去。


    小厮低着头站在外间向瑜钰禀告:“少爷,老爷在书房找您。”


    瑜钰让他回去之后,又再次起身前往书房。


    书房里不像平时般安静严肃,而是传出来阵阵孩童笑声,在夜里听着刺耳。瑜钰越走越近,步履不禁慢了下来,一步一步,最后避无可避的走到门前。


    廊上的灯照着他消瘦的面庞,一面在光的照耀下显得有那么点儿人情味,一面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


    那些声音几乎贴在他的耳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这样毫无顾忌、没有任何心机的、没有任何讨好的,又满怀幸福的笑过了。


    很没办法的,他必须去打破屋里面融洽的氛围。


    敲门声响起,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有道小小的人影靠近门边拉开了门。


    “是哥哥呀!爹爹,是哥哥!”瑜钰的幼弟探头探脑的盯着他,回头朝着里面的中书令喊,又往后退了一步,让瑜钰能够进来。


    瑜钰记得他。


    好几次,瑜钰上完夫子的课之后,都会看见这个弟弟在院子里扑蝴蝶。


    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瑜曙。


    瑜钰垂首,第一次以这么近的距离和他的幼弟打招呼,但依附在这位年仅三岁孩童身上的运势,让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竟然稀薄得连八十岁的老妪都不如。


    瑜钰的脑子里控制不住的浮现出一架秋千,秋千摇晃得厉害,在秋千下,流着一大摊血,瑜曙的小小的身体就倒在上边,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瞬间涌现的画面,让瑜钰心头控制不住的恐慌,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他立刻移开眼,绕过瑜曙,看清了书房里面的景象。


    在书案的一头坐着中书令,瑜钰的那位继母赵氏站在中书令旁边,逗弄着怀中幼小的女儿。


    瑜曙跑进中书令怀里,祈求他将自己抱起来。


    瑜钰站在门口,像格格不入的外人。


    中书令拿起桌上的糕点递到瑜曙手里后,才分了一道眼给瑜钰。


    “你母亲家的弟弟指名要你的夫子为他讲学,以后你便去赵家书塾跟他一起听学吧。”中书令丝毫不顾及那赵家书孰离中书府有多远,只是通知了瑜钰一声,好让他不闹笑话。


    瑜钰也不想争辩,淡淡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话交代完,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中书令挥挥手,让他出去。


    走之前,瑜钰看着中书令怀里的瑜曙,还是决定提醒一句:“府里的秋千有些不牢。”


    中书令还以为是他贪玩,讥讽道:“这么喜欢玩儿,干脆别去赵家书塾了”


    “没有,我走了。”瑜钰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身后的门被不客气的关上,将瑜钰隔绝在外,屋内的笑声继续,瑜钰的进入,对他们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不后悔提醒这一句,如果他们听得进去的话,瑜曙不会早夭,也挺好的。


    但这件事,还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不可避免,天命难为。


    瑜曙摔下秋千不治而亡的那天,中书令拿着皮鞭找上了瑜钰,他一口咬定是瑜钰干的。


    “你个扫把星,若不是你说那什么劳什子秋千有问题,你弟弟会摔下来吗!就是你害了他!”中书令气得火冒三丈,瑜曙是除了瑜钰之外,他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死去了,让他不能不怀疑到瑜钰身上。


    瑜钰被中书令打了几鞭之后,终于忍不住抓住了鞭子的另一头:“不是我,我没有这样做过。”


    瑜钰还是想为自己争辩,他很想问问他的父亲,如果今日死的是自己,他也会像现在一样在伤心之余还不忘给他找公道吗?


    父亲,如果某一天我死了,你也会为我伤心吗?


    但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从秋千上掉下来?这难道是巧合吗?!”中书令愤愤的把鞭子扔出去,又骂他:“你就是个怪物!你娘就是被你害死的!”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瑜钰最后的希望,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不爱母亲,也不爱他。


    他紧紧拽着鞭绳,一不做二不休地顺着中书令的话说:


    “没错,我就是怪物!当年我母亲和妹妹因为我惨死,今日瑜曙也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死去,有我在这里一天,你们谁也别想好过!就守在这府中等着你的死期吧!”


    中书令涨红的脸色凝在空气中,又迅速变得惨白,他盯着瑜钰喃喃自语:“你这个疯子,我们全家都要离你远远的,都要离你远远的。”


    中书令转头离去,留瑜钰一个人捂着受伤的手臂待在院子里,另一边,是赵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瑜钰再次被人关进了柴房,屋里屋外全被钉死,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去,中书令往死里给瑜钰灌药。


    瑜钰一有反抗的意识,他就立马往柴房里放迷烟,喂完药后又用凉水将他泼醒,巫寻来了很多次,一遍一遍的把瑜钰从濒死的状态救回来,看见瑜钰被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甚至放言可以将他救出去,但瑜钰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说:“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来日,我不会手下留情。”


    那段日子,心脏每日都被毒素侵蚀得如同烈火在焚烧,日子久下来,瑜钰的痛觉都已变得麻木。


    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不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就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似乎都在说,你怎么还不死。


    但他死不了,他不能死。


    他只能痛苦的活着,接受所有人对他的恶意和不满。


    一月后,谢炘回京,圣旨宣布,瑜钰踏出中书府,再也没有人问过瑜钰的近况。


    他孤身一人,彻底被抛弃。


    从前无忧无虑,从来不会为来日发愁的少年终究跌落泥潭。


    于是,怨恨成为了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作者有话说:


    真是太可恶了!我后边一定让我们瑜钰狠狠报仇!


    第28章 戏过惹人疑


    密密麻麻的刺痛如针芒般刺在瑜钰的脑髓里,随着血液在身体里乱窜。


    他的呼吸似乎快要停了,转而又急促得喘不上气,意识昏昏沉沉的,仿佛即刻就将抽离,却又被迫重重地砸回那副没什么生机的身体。


    在胸口发闷胀痛的瞬间,瑜钰终于动了动指尖,似有苏醒痕迹。


    一双温热的手心立马握住他,让他不安的心有了个依靠,额头被人细心地探过温度,被子又被人掖紧了些,安神香终于发挥作用,他身上那股不舒服的劲儿也正在慢慢的消失,那颗在头顶摇晃的尖刺,终于短暂的停了下来。


    很久,都没这么安稳过了。


    瑜钰很想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温情,但痛苦是永远存在的,它不会因为时间的逝去就消失,它会紧紧的抓住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等到你自认为放下的时候,猝不及防的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次刺痛你。


    是不是很麻烦,自己是不是又给别人带来麻烦了?巨大的恐慌让瑜钰的心脏几乎被撕碎成两瓣。


    他是不会对自己罢休的。


    还是熟悉的夜,周围被人贴心的熄灭了所有的烛,除了遮也遮不住的月光,其余的,瑜钰什么都没瞧见。


    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瑜钰扶着闷痛的脑袋坐起来,他已经不能辨认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就一天一夜吗?还是仅仅几个时辰而已?


    愣神间,内室的门被人打开,春曦姑姑端着米粥进来,先是点燃了门边那盏小灯,乍一眼才看见瑜钰坐在床边,更是加快了脚步。


    走到床边,先把粥碗放好,点了周边的蜡烛,才端起碗准备喂瑜钰:“郎君醒了,可还有哪儿不舒服?先喝几口粥垫垫肚子吧。”


    瑜钰凑过去喝了几口,才掂量着问出口:“姜妃没怪罪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晕过去。”


    春曦姑姑一口一口喂着瑜钰,还不忘安慰着他:“能有什么事?你身体不好,姜妃娘娘是知道的,怎会怪罪呢?”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怎么生过病,可能是最近没怎么顾好身体,劳烦您费心照顾了。”瑜钰不由得为自己辩解,他怕春曦觉得自己是累赘。


    春曦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将用尽大半碗的粥放下:“我本来就是来启悟宫照顾您和殿下的,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只是...只是...”春曦姑姑又开始吞吞吐吐的不肯说话,像是在考虑什么。


    瑜钰不明所以,只好让春曦有话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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