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压迫感太强,张秋衍确定了,这不是幻觉。因为他自己是编不出来这个流程的。


    “对不起队长,我好想你的,”他赔笑道,“先把小叶给我吧。”


    “嗯。”


    有过过命之交的同事就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陈邀月松了口气,把叶饮春交给他,原地昏迷了过去。


    陈邀月不停地做梦,好几次梦到自己还躺在冰冷的雪坑里,以至于再次醒来时,陈邀月看着医院的装潢,非常恍惚。


    天花板是白色的,像天堂一样,李泉安和张秋衍分别坐在床两边,表情肃穆,低头看着他。


    李泉安穿着黑外套,张秋衍穿着白衬衫。


    陈邀月有点没缓过来:“……你俩好像黑白无常。”


    张秋衍问李泉安:“队长这是在夸咱俩有cp感吗?”


    李泉安摇头:“我觉得不是。”


    见这俩人还是这样的调调,陈邀月就放心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右手手背血管上贴了棉球,估计是被打了葡萄糖。


    “谢谢你俩守着我啊……”他问道,“阿春在哪?”


    张秋衍:“他在手术呢。”


    “……我要去看看。”


    李泉安:“我俩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所以手术室就在隔壁。”


    陈邀月:“……”


    队员太懂自己了怎么办。


    陈邀月立刻起身下床,张秋衍本来连轮椅都借好了,见状目瞪口呆,说他简直就是铁打人,在雪山打野七天,回来休息个仨小时就能生龙活虎了。


    只有陈邀月知道自己其实还有点虚,有种随时会撞上墙壁的迷茫感,但他太担心叶饮春了,就要先去看看才行。


    恰在此时,医生从手术室走了出来,问道:“叶饮春的家属在吗?马上就要手术了——需要签风险知情书。”


    陈邀月立刻道:“我来吧,他家人不在这边,我是他队长。”


    “哦,行,”这里的医生跟陈邀月也算是熟人,没多问,“那陈队长,我跟你说下病人情况,他是轻度的胫腓骨开放性骨折,我们打算做骨折复位内固定,恢复骨骼力线,术后估计需要休养三个月。”


    听到这个时间,陈邀月心中一紧。


    完了,休养这么久,那叶饮春不就没法按时参加开学典礼了?往差了想,甚至可能一整个学期都要休学。


    医生又大致介绍了下叶饮春的血常规和心电图:“检测都没什么问题,就是……”


    陈邀月问:“就是?”


    医生皱眉:“就是……他的嘴有点肿,按理说被冻不会变成这样的,真奇怪啊。”


    陈邀月:“……”


    医生看他一眼:“你的嘴也有点肿啊,你俩路上遇到啥事了?”


    ……没遇到什么事,就是亲太多次了。


    陈邀月挖雪坑的时候,好几次差点累昏迷了,叶饮春就凑过来,说什么“帮不上你太多,只能亲亲”,然后亲他。


    他俩就是这样彼此鼓励,在绝境中,靠着意志和爱撑下来的。


    但这种事倒也没必要跟医生解释,搞得跟蓄意秀恩爱似的。


    于是陈邀月糊弄道:“没、没遇到什么事。”


    医生又说完大致情况和风险,陈邀月签了字,手术就开始了,张秋衍和李泉安没走,陪着陈邀月坐在门口等。


    陈邀月有些担心:“咱仨都在这里没事吧?队里的工作怎么办?要么我去找医生借个笔记本电脑线上办一下?”


    “会有人做的,队里还有其他呢,队长,这么多天你不在,天不也没塌吗?”张秋衍宽慰他道,“世界没了你也不会停转的,休息下吧。”


    “……也是。”


    这次在生死之间走一遭,陈邀月也想开了很多。失温醒过来的一刹那,父亲陈涛的身影随着整个狮泉河镇一起幻灭为无尽的大雪。


    那一刻,陈邀月突然有种“一切终将成空”的虚无感。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追逐的,只是和眼前这场幻觉一样的执念,是一种自我形成的心障。


    而在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衣服的瞬间,陈邀月觉得,自己巨大的心障、沉痛的心事,也像他宽慰叶饮春时说的那样,随着永无止境的大雪一起,被掩埋了。


    虽然那并不代表他就要彻底放弃寻觅父亲的下落,但陈邀月决定以后对自己生活中的小细节,都多些关心。


    比如……


    他看向张秋衍:“诶,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抽烟呢?”


    李泉安道:“他今天第一次抽。”


    张秋衍用一副“你干嘛泄露我秘密”的表情看了眼李泉安,然后才说道:“……怕你俩死了,我心慌。”


    陈邀月笑了:“噗呲。”


    “笑什么?”


    陈邀月拍拍他肩膀:“别担心,你队长命很硬的,阿春也是。”


    张秋衍傲娇地别过头,摆手:“得得得,知道了。”


    三小时后,手术结束了。


    医生道:“麻醉过了就能醒了,你们一个人进病房陪护就行。”


    李泉安和张秋衍自然选择先离开,陈邀月又跟他们说了好几次感谢,说到张秋衍都翻白眼了,才住口,老实把他俩送到电梯间,挥手告别。


    然后陈邀月又自己走进病房,在叶饮春身边坐下。


    他还是头次见到叶饮春这么安静又温顺的样子。


    他双眼闭着,睫毛安静地随着呼吸起伏,唇色偏淡,轻轻抿着,苹果肌软软地趴在脸颊上。


    叶饮春整个身子乖巧地陷在被子里,一旁的心电监护仪有规律地“滴滴、滴滴”跳动着。


    陈邀月想起在冰裂缝里,他去听叶饮春心跳声时,叶饮春说的话:


    “它在说我爱你。”


    那个时候他们在冰裂缝里,命悬一线,而现在,他们已经死里逃生。


    陈邀月深吸口气,下定决心,拿出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苏梅接得很快:“怎么了?”


    “妈,那个……”陈邀月道,“就是,我这里救援出了点事,没法参加弟弟的满月酒了,不好意思啊。”


    苏梅的声音立刻乱了:“什么?你出事了?我早就说让你不要继续干救援了……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让敬明约好私人飞机飞过去——”


    陈邀月连忙道:“不是、不是,我还好,主要是我的……”


    虽然他想坦白自己和叶饮春的关系,但这事还是有点难开口。


    “……我的对象,他的腿骨折了,我必须照顾他。”


    为妈妈的心脏考虑,陈邀月姑且没有一上来就用“男朋友”这个说法。


    “救援对象吗?”


    “不是。”


    不是救援,苏梅就往医学方面想:“那是手术对象?”


    “不是……”


    苏梅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难道是……”


    陈邀月肯定道:“嗯,就是你想象的那个。”


    苏梅的声音立刻提高八度,陈邀月甚至听到了她在对面拍桌子的声音:“什么!你终于谈恋爱了?!”


    “嗯、嗯。”


    苏梅的语气有些沧桑:“太不容易了,真是老树开花啊——”


    陈邀月头大:“……什么老树啊妈,我才二十三啊。”


    “二十三很年轻吗?隔壁家的齐小明你还记得吗,你俩小时候一起偷偷放飞画眉,被你爷爷打过屁股的……他和你一样大,小孩都会走了!你以为你还小吗!今年过年,直接把你对象带回来办酒!”


    “等等等等,妈,别激动,他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而且他俩法律上也结不了婚啊。


    这么小啊?苏梅一愣:“那你们做事情时注意保护,别搞出人命,对女孩子身体不好,可以的话,你尽量别做。”


    “……”陈邀月犹豫了一下,“妈,我喜欢的人,是男的。”


    电话那面突然寂静了。


    时间走得很慢,心跳监护仪的声音依旧滴滴地响着,陈邀月甚至怀疑是不是苏梅已经气得把电话挂断了。


    陈邀月舔了舔唇,试探地喊了一声:“……妈?”


    苏梅机械地重复:“你喜欢男生。”


    陈邀月很诚实:“对。”


    苏梅很懵:“……那你记得别喜欢齐小明哈,他小孩已经一岁了,都会走了。”


    “妈你放心,我有对象了,不会喜欢他的。”


    苏梅连忙道:“哦,对、对,你刚刚说你有对象了…………你说的那个对象是男的?!!!”


    “……嗯。” 陈邀月擦汗,他妈妈的反射弧属实是有点长了。


    下一秒,苏梅把电话挂了。


    第 47 章


    陈邀月:“……”


    好吧,他也理解他妈妈需要时间消化。


    毕竟同性恋这种事,年轻人看起来可能平平无奇,但对于父母辈而言,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陈邀月叹气。


    他知道,叶饮春其实是个挺没安全感的小孩儿,上次喝醉酒的时候,叶饮春就扯着他衣服,让他别抛弃他,别把他扔在街边。虽然酒醒后叶饮春就没再提过这话,但陈邀月一直记下来了,他觉得叶饮春这个说法应该和他的童年经历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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