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邀月回神。然后就看到叶饮春变形了的腿,现在两人的体重全靠叶饮春那支腿撑着。


    如果叶饮春的腿部肌肉和皮肤也断了,他俩就真的完了。


    陈邀月也不废话了,他立刻拿起雪铲,挖掘出了一个雪坑,然后在雪坑上站稳,靠着两人腰间的链接安全绳,把叶饮春拉了下来。


    叶饮春刚落地,陈邀月就后怕地抱住了他。


    叶饮春浑身冷汗,也顾不得腿上的剧痛,喘着气问道:“其他人呢?”


    “不知道,”陈邀月道,“雪崩把我们分开了。”


    然后他给叶饮春看了看自己腰间。


    他们今天出发前,按照叶饮春、陈邀月、吴承山、宋娜、朗杰的顺序,用安全绳将五人绑在了一起。然后叶饮春和陈邀月之间又单独绑了一层安全绳。


    此刻,链接陈邀月和吴承山的那部分绳子已经断了,切口很利落,明显是管制刀具切就的。


    叶饮春问:“谁割的?”


    陈邀月摇头:“不是我。”


    他俩没再说话,但其实都能猜出来答案。


    刚才的那场雪崩大概率只卷走了他们两人,在雪崩的压力过大,三人合力无法将他俩拉回的情况下,割断绳子,是保全剩下三人的最好方法。


    “你说他们三个能顺利下山吗?”


    陈邀月没回答:“……我先看看你的腿。”


    “嗯。”


    陈邀月扶着叶饮春,靠住雪坡,然后蹲下,查看叶饮春受伤的左腿。


    “脚趾能动吗?”


    叶饮春撅着嘴,抬了抬脚趾,硬质登山靴被他顶得凸起来一小块,像个可怜兮兮的独角兽。


    “……”陈邀月的确感受到他的委屈了,他很想现在就再抱抱叶饮春,但无奈还是有问题要问,“那腿部有没有麻木感?”


    “没有,我感觉好疼——”


    陈邀月松了口气,没伤到神经就好,起码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大概率是胫腓骨开放性骨折,陈邀月只能先消炎,再做个简易固定。


    叶饮春没再说话,其实看着陈邀月的处理方式,他就能对自己的情况猜出个大概。


    在雪山骨折,跟被下发死亡通知书没什么区别。失去了行动能力,只会成为队友的累赘。


    陈邀月做好固定后,抬起头,看着叶饮春:“接下来的路,你要跟我保证。”


    “保证什么?”


    陈邀月语气很认真:“咱俩绝不互相放弃,也绝不自我牺牲,只要彼此信任、一起坚持,肯定会找到出路……我相信这一点。”


    叶饮春看着他脸上被雪崩刮出来的已经凝结的血口子,垂眸道:“嗯……”


    “我能感觉到你怕骨折了拖累我,所以我想先在这里把我的态度和你说明白,”陈邀月道,“你要是不跟我商量,就自顾自地演什么偶像剧桥段,搞什么为了我的自我牺牲,我会被你气死,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叶饮春叹气:“……陈队长是不是在我心里装了窃听器啊。”


    陈邀月挑眉:“叶小同志可是我天天看着的人,一眼就知道你有什么心事,还用得着窃听器?”


    “隔着登山面罩也能看到?”


    “用心就能看到。”


    昨晚他也这么回答过。叶饮春笑了:“我答应你,陈队长,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我保证都和你一起坚持下去,平安下山。”


    “你这话说的,”听他延展这么多,陈邀月也笑了,“真像结婚誓言。”


    叶饮春深吸口气:“陈队长……”


    “嗯?”


    叶饮春伸手扣住陈邀月的腰侧,将人拉近,拉下面罩,亲了上来。


    这里是阿里的雪山,海拔六千多米,万丈悬崖上,雪崩刚刚过去,大雾弥漫,说不定十厘米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他什么也不想做,他只想吻他。


    可能叶饮春确实有故意的成分,想把保证说的轻松点,调节下现场的气氛。但陈邀月这句“结婚誓言”,还是打动了他心里很柔软的那一部分。


    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他们抵着冰凉的雪壁,唇齿相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弥满的雾中,只能看见彼此的脸,连睫毛上凝结的冰晶都清晰可见。


    身体隔着厚重的衣物,紧紧相贴着,透过唇瓣间的摩擦,陈邀月能感受到叶饮春身上的热度。


    这个吻坦诚又热烈,因为容易害羞的缘故,叶饮春很少将情感用动作表达得这么奔放。陈邀月真想让阻隔二人的衣物全部消失,直接和他交融到最深处。


    但这里毕竟很危险,陈邀月不敢继续沉沦,轻轻推开他:“节省点体力,小心缺氧……”


    “可是我也想要点麻醉剂嘛……”叶饮春不松开他,眼泪聚集在眼眶里,微微仰头,声音委屈巴巴的,“腿断了,很疼的。”


    他撒娇功力全开。睫毛上结着冰晶,原本圆溜溜的眼睛因为忍痛而变得可怜兮兮。


    陈邀月立刻心软了,也不管什么缺不缺氧了:“……好嘛好嘛。”


    陈邀月低头,再次覆上他的唇,先是轻柔的触碰,而后舌尖缓缓探入,温柔地厮磨缠绕。


    他俩又缠绵地吻了好几次,直到叶饮春一直颤抖的身体稍微缓和了一些,才缓缓分开。


    陈邀月问:“还疼吗?”


    这问题问的有点傻,怎么可能不疼了。但陈邀月关心则乱,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希望叶饮春能够不疼了。


    叶饮春很诚实:“只能说适应点了。”


    “那我们看看怎么下山。”


    “嗯。”


    陈邀月又检查了下叶饮春腿部的固定,好在这里很冷,不用担心伤口感染问题,虽然行动能力受到影响,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生命危险。


    现在他们应该是处于一个雪坡上,核心问题是雾太大,看不清路……而且多半也没有路。


    面对这种情况,登山经验更丰富的叶饮春判断道:“陈队长,我觉得我们得交替下撤。”


    他大致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就是将两人用一根约六十米长的绳子栓在一起,通过保护器的控制,陈邀月在上方设置保护点,再用绳子缓缓将叶饮春放下。


    叶饮春到下方后,靠着陈邀月在上方的支持,快速挖好下一个保护凹座,接着再辅助陈邀月降落在这个凹座上,如此循环往复。


    陈邀月听完,皱眉道:“……说实话,我不太放心你先下去。”


    他知道这的确是目前最好最快的办法,如果不交替下撤,完全由他一人挖苦路,极有可能因速度过慢,导致他们身上的物资提前用尽。


    但现在雾太大,受天气地形影响,对讲机和卫星电话也完全失效。两人一旦分开,视野和声音受到限制,联系方式只剩下一根脆弱的绳子。


    叶饮春不论在下面遇到什么,陈邀月都无法预知,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但叶小同志已经从11路公交车变成1路公交车喽,”叶饮春这个时候还要贫一下,然后苦笑,“在上面的话我支撑不住。”


    陈邀月继续皱眉:“……”


    在伤员急救和救援方案上,他都经验丰富,可以领头。但陈邀月不是盲目自信的人,知道术业有专攻,在雪山攀登和极限条件自救方面,肯定还是叶饮春给出的意见更可靠。


    陈邀月没在这种情况下从雪山下撤过,虽然担心叶饮春会主动承担更危险的位置,但一时半会儿,陈邀月也找不到否认这套方案的逻辑和更好的替代方法。


    ……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时间进行深入的思考。


    陈邀月只能选择信任叶饮春,既然叶饮春向他承诺过,绝不会自我牺牲,要和他互相依靠,他俩就必须彼此信任。


    于是陈邀月答应道:“好。”


    事不宜迟,他们立刻开始设置保护点和保护器。


    第一次下放开始前,由于通讯受限,分开后就无法传递信息,两人约好,叶饮春下落完成后,会在三十分钟内挖好雪坑并设置保护点,陈邀月在上方等待三十分钟后,不用询问,直接开始下撤。


    这就是一场事关两人生命的豪赌。


    叶饮春要相信,陈邀月会在上方一直为他提供保护,不会剪短绳子,自己逃亡。


    陈邀月要相信,三十分钟内,叶饮春真的能够挖好这个凹座,为他的下降保驾护航。


    听起来蛮难的,但他俩对彼此都很有信心。


    毕竟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机会,在几千米海拔的雪坡上,经历雪崩而存活,又和相爱的人拥吻呢?


    既然吻过了,那就确定了。


    正式开始前,陈邀月郑重地看着叶饮春:“……三十分钟后见。”


    “别紧张嘛,陈队长。”


    叶饮春答得蛮轻松,勾着唇角笑嘻嘻道:“我算着时间呢,这段路咱俩分开多久,回去以后我就在床上补你多久。”


    “……”陈邀月哭笑不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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