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证安全,他们的速度相当慢。叶饮春带的路很稳,陈邀月盯着他走的每一步,再落自己的步子,朗杰、宋娜、吴承山也严格按照叶饮春的带路走,一路上虽然凶险,但行进依旧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过了两小时,叶饮春终于停下了。


    “……就是这里。”


    叶饮春回头,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前方:“前面不能再走了,真的很危险……就在这里看看吧。”


    他指的方向已经覆盖了厚厚的雪花。


    因为被巨石砸过的缘故,事发的那段路面明显比平常的路段更加狭窄,而当初那块巨石也早已坠入道路旁的万丈深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而在这里未被人类打扰的半年中,又不知道有多少场雪崩曾经洗漱过此处。


    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碎骨,叶饮春梦里不断出现的、最后那点没清理干净的张树培的粉白色的脑浆,也已经消失殆尽。


    雪花覆盖一切,狂风冲刷山体,什么都已经看不到了。这里死过一个人,谁会知道呢?


    叶饮春低着头,说道:“当时,教练在前,我在后,突然有一块石头,砸中他……”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现场的情况,众人抬头,能看到上方的崖壁的确空了出了将近几平方米的大块。


    叶饮春看起来镇定,但陈邀月能听出来他的声音在发颤。


    怕他站不稳,陈邀月从背后紧紧地抱着他。现在叶饮春完全靠在他身上,陈邀月察觉到他在发抖。


    于是他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宋娜在吴承山和朗杰地支持下往前走。


    从这里往后的路段,是朗钦岗日峰最危险的冲刺区,全长落差一千米。除了叶饮春和张树培没人上去过,而叶饮春也无意再带这些人往上走了。


    叶饮春深吸口气,说道:“路断了,石头砸的,如果现在还有人想冲顶,我会建议他们换条路……所以我也不会带你们继续往前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张树培去世后,叶饮春以“打算以后专注学业”为由,从国少队退队了,他本来想这辈子都不再爬山了。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加入救援队,又会在阿里再次遇见宋娜。她是张树培的遗孀,而且非常坚定地要来看丈夫死去的现场,叶饮春既担心自己不跟来的话,他们经验不足,会遇到危险,又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满足她这个愿望。


    宋娜也没执着于继续向前,这里已经能把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是高中的语文老师,带学生的时候,学生们常常抱怨,默写文言文太难,而其中有一个很难背的文章叫做《赤壁赋》。


    里面有一句话: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在雪山上,就会有这种感觉。


    原来她记挂了半年的地方,大自然毫不在意,可以轻易抹去。


    “不论怎样,”宋娜站在原地,又看向叶饮春,“你辛苦了。”


    叶饮春一愣:“师母……”


    宋娜很认真地道谢:“谢谢你,一个人把树培带了下去。”


    “我,”叶饮春一瞬间百感交集,他眼睛不受控制地开始涌出泪水,“……我很难过,发生这样的事情……”


    宋娜哽咽道:“我知道,对不起,把他带下去很不容易吧?那些日子我们都不理解你,还忽视了你的情绪,故意不理你拿你撒气,对不起……”


    叶饮春拼命摇头:“没、没事……”


    宋娜看向陈邀月:“能把小春暂时借给我一下吗?”


    陈邀月松开手,宋娜抱住叶饮春的头:“对不起。”


    叶饮春一直在哭:“我、我也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宋娜也开始哭。这俩人的哭声很小,但隔着面罩,显得声音嗡嗡的。


    “好了好了,打住……”陈邀月提醒道,“再哭下去,你俩待会儿都要吸氧,脸和面罩也要冻住。”


    他又把叶饮春从宋娜怀里扯了回来,自己抱住。


    绝对不是他舍不得别人抱,是实在太危险了。


    宋娜力气很小,因为哭起来的缘故,整个人都像个飘雨的丝带,叶饮春也没好到哪儿去。在这危险的雪山上,把陈邀月看得胆战心惊的。


    叶饮春知道自己回到陈邀月怀里了,他又抽噎了几下,然后迅速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后脑勺蹭了蹭陈邀月,暗示自己已经恢复了。


    毕竟这里不是终点,只是旅途的一半,他们还要下山,安全回家。下山也一样需要叶饮春带路,他不能随随便便就倒下了。


    吴承山道:“这里的确很危险,我们要尽快下撤。”


    “嗯,”叶饮春点头,声音还有点抽,“下山会更难一些,一方面是我们已经消耗了大部分体力,另一方面,身体从极度兴奋转向疲劳,会有缺氧累积……师娘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及时说。”


    虽然刚刚哭过,但一干起正事,叶饮春还是很快地就逼迫自己进入了状态。


    宋娜点头:“嗯。”


    然而事与愿违,伴随着上山行程的结束,他们的好运气结束了。


    返回C2的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变天了。


    先是能见度越来越差,接着,白雾笼罩周边,天地一片混沌,只剩下白色。


    能见度下降至不到一米,他们又怕大声传话会引起雪崩,只能走得近些,用动作传递路线方向。


    起雾是水气饱和的体现,意味着接下来可能有降雨、降雪或是大风,不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众人跟着叶饮春,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宋娜踩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体。


    她低头一看,这是一具已经和冰雪融为一体、外国登山运动员的尸体。她不小心踩到了这个死人僵直的手掌心中。


    宋娜吓了一跳,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尖叫:“啊!”


    叶饮春听到声音,回头道:“怎么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道诡异的声音。


    那是极轻、极闷的轻微响声,从正上方传来。不像雷声,更像是被厚雪压弯的松枝,刹那间断裂的声音。


    然后就是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仿佛有一只隐藏在雾中的巨兽,带着成千上万的雪将,快速向他们逼近。


    他们向声音的方向看去,终于看清了,原来又是雪崩。数不清的雪雾粒子,像浪花一样,冲着他们站着的位置而来。


    但在大雾中能够看清雪崩前线,也意味着一件事。


    ——他们和雪崩带的距离只有一米了。


    吴承山立刻反应过来:“又是雪崩!”


    陈邀月也懵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叶饮春护进自己怀里。


    第 44 章


    陈邀月的想法是,既然雪崩来了,那自己拿身子做缓冲,这样万一和之前那个夏尔巴人一样撞上岩石,叶饮春受到的伤害起码能稍微小一些。


    退一万步,就算死了……起码也能留个全尸吧。


    陈邀月面对生死的态度倒是很坦然。一方面是学医的经历使然,他意识到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另一方面,救援的工作经历又使他明白,遇到事情与其慌张,不如冷静下来思考最优解。


    下一瞬,崩落的雪花落下,瞬间覆盖了二人的身体。


    雪雾瞬间灌满口鼻,雪花冰冷,像无数把细刀,疯狂刮擦着他的脸颊和裸露的脖颈,溅起血丝,又很快凝结成冰。


    陈邀月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肺错位,失重感让胃里翻江倒海,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差点让他呕吐出来。


    他虽然出过不少次救援,但像这样被卷进雪崩里还是第一次。


    叶饮春的脑袋被他牢牢地护着,两人一起下坠,隔着风雪,陈邀月听到叶饮春好像在说话,还带着一点哭腔:“陈队长……”


    陈邀月想和他说别哭,但他实在是没功夫张嘴。他想告诉叶饮春,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他。只要他没受伤,就是好事,不要难过。


    但哪怕他不张嘴,叶饮春也明白他的意思。


    叶饮春不是那种遇到危险就只会哭哭啼啼的人,也不想随便认命。他很快厘清了思路,既然陈队长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争取了时间,他就得做些什么对二人生存有益的事。


    于是叶饮春找准机会,集中注意力,用尽全力,将冰镐猛砸向身下的冰面,另一只脚则是狠狠地踹向一旁,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硬雪块。


    巨大的冲击力和两人的体重瞬间作用于他的胫骨和脚踝,他好像听到了“咔嚓”的断裂声,关节处传来灼热般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靠着此举,也成功减缓了二人下滑速度。


    又一波雪层再度落下后,两人在一个雪坡上停住了。


    叶饮春疼得几乎要昏迷了,他不停地生理性落泪,指甲嵌入手心,强行唤醒自己的理智:“陈队长,你做个临时雪坑,自己站稳后再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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