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撩人。


    但陈邀月的确被他说动了,可以的话,他真想现在就回到家里,先给叶饮春做顿饭饱饱肚子,然后抱着他睡上整整三天三夜。


    叶饮春吐了吐舌头,千言万语只剩一句:“陈队长,把你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然后他就开始缓缓地下降,坠落速度不快,虽然有绳子相连,但看到叶饮春的身体消失在雾中,陈邀月心脏还是猛地一揪。


    三十分钟太煎熬了。时间一到,陈邀月就立刻下撤,和叶饮春会合。


    这套系统的确可靠,虽然每次天气越来越差,开始刮风,偶尔有小雪,但他们依旧稳步下降着,只是始终没有见到底。


    就这样,三个小时过去了。


    陈邀月估测他们大概下降了两百米,水平高度可能已经到了C2营地附近,但他们期待的平地始终没有出现。


    最差的情况,他俩可能需要这样交替,一直降落到BC大本营的海拔。


    不过两人都没气馁,陈邀月按着之前的做法,再次将叶饮春下放。


    接着陈邀月就开始计时,不出意外的话,和之前一样,只要等待三十分钟,他就可以使用叶饮春打好的保护点向下滑落了。


    然而,十分钟后,陈邀月腰上那股来自叶饮春的拉力消失了,浑身猛地往上一冲,向后仰去。


    他懵了一秒,随后连忙站稳,伸出手,很轻松地就拉起来了几十厘米的绳子。


    不对……如果另一头栓得有人,拉绳子不可能这么轻松。


    陈邀月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立刻迅速地腰间的绳子向上拉,很快将六十米的长度都拉了上来,只是绳子尽头没有叶饮春的影子。


    ——连接叶饮春的那一头已经断了。


    断口光滑利落,是人为切断的。


    第 45 章


    陈邀月大脑一片空白。


    这截断绳的潜在意义让他头脑发晕,几乎要站不稳。


    叶饮春身上一定是有刀的,他们刚见面的那天晚上,陈邀月就从叶饮春身上搜出了两把刀,这次行程风险更高,叶饮春肯定想过万一,做好了预警准备。


    陈邀月知道,这小孩看起来乐观,但又极为偏执,有种向死而生的疯狂感,是那种情绪崩溃到自杀的前一秒,都要说点玩笑话逗人开心的不要命。


    陈邀月这些年的日子过得蛮辛苦的,锻炼、学习、工作、找父亲的线索……他用这些东西把自己的生活塞满,这样就不会有那种“停下来”了的羞愧感。


    他从小家庭幸福美满,受到的教育也很传统,认为百善孝为先,在找到父亲的下落前,哪怕是偶尔的必要的休憩,陈邀月心中也有会很重的枷锁感,觉得自己对不起在等自己救他的爸爸。


    虽然他也知道,已经没人还在等他了。


    叶饮春出现后,陈邀月才在宽慰他的过程中,看到了一些其他的活法。对陈邀月而言,叶饮春就是他这五年沉闷又单调的生活里,难得的一点亮色。


    陈邀月就是喜欢他,喜欢到疯狂,他不希望失去这束光。


    下方的雾依旧浓厚,风都刮不散,甚至越吹越浓。


    陈邀月了解叶饮春,他相信,在两人已经有过约定的前提下,叶饮春决定割断绳子,一定是因为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最佳选择。


    他究竟在下面遇到了什么?


    陈邀月一咬牙,决定不想那么多,先下去看看情况。


    只剩他一个人后,下降的速度自然变慢了。


    其实雪山下降终归是一项两人参与才安全的运动,只有一个人的话,容错率变得极低,安全起见,陈邀月每次只能先固定住自己,再利用手臂的长度,在下方打造新的保护点,如此循环往复,每十分钟只能挪动一两米。


    温度越来越低,天已经黑了,温度开始骤降。


    雪花跟暴雨一般打落,陈邀月双脚都灌满了雪,寒风如刀般剐过,他觉得自己虽然穿了衣服,但跟没穿没有任何区别。


    风雪中,夜色将临。陈邀月精疲力尽,全靠着信念支撑自己的行动。


    寒冷浸透他的四肢骨骼,他觉得自己好几次看见了C1营地里的帐篷,但走近一看却是巨石。


    他似乎离开了雪坡区域,开始在平地漫无目的地搜寻,有些路看着平整,但雪不停地下,积雪就漫过了腰,他只能自己不断地开路。


    陈邀月继续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有叶饮春的影子,他不死心,继续走。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陈邀月本以为自己要彻底迷路了,这时,他听到了汽车鸣笛声。


    “滴滴——!”


    好像有人在喊他,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陈——”


    陈邀月向声音方向看去:“你是谁?”


    迷迷蒙蒙地隔着雾气。非常寒冷,冰蓝色的月光下,陈邀月看到一个影子。


    叶饮春突然冲了出来,抱住了他:“陈队长!”


    陈邀月懵了:“阿春……?”


    “嗯!是阿春!”叶饮春蹭了蹭他的胸口,“我一直在等你,看到你下来了我就放心啦。”


    他俩上了车,打开暖气,陈邀月点火启动,没开几百米,就见到一条沥青公路。


    运气真好,下坠地点旁边就有一条公路。


    叶饮春在车上也要粘着他,非要陈邀月左手开车,右臂整支都给他抱。


    这时候也不见他害羞了,就在陈邀月身上蹭来蹭去,萌萌的。陈邀月甚至看到叶饮春长了双猫耳朵。


    “陈队长,我们去哪里?你家还是招待所?”


    车上真暖和,劫后余生是应该喜悦的。


    ——但陈邀月总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陈邀月问:“我们要去干嘛?”


    “说好的嘛——咱俩在雪坡分开多久,我就在想床上补你多久……”


    学医的人很严谨。陈邀月道:“那也不能一回去就开干啊,先去吃小笼包热热身子吧。”


    “那好吧……”


    他俩回到狮泉河镇。凌晨两点了,小笼包店竟然还开着门。陈邀月点了四份小笼包:“吃吧。”


    俩人话不多说,就开始吃包子。饭馆里没什么人,他们貌似在和另外两个人拼桌。


    那俩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我爷爷五年前走丢了,悬赏十万,现在都还没找到……”


    “肯定找不到了,尸体都没了!”


    听到这谈话,陈邀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突然悲从中来,想跟拼桌的这两人聊聊天。


    结果刚抬头,陈邀月就惊讶地发现,坐在他身边的,正是他父亲陈涛。


    而陈涛跟没看见他似的,已经起身结账了。


    陈邀月连忙呼喊:“等等——”


    爸,别走啊。


    这五年,你怎么活下来的?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能不能告诉我……


    陈邀月刚喊出声,陈涛就已经消失在店门外了。


    “陈队长?怎么了吗?”


    陈邀月回头,叶饮春歪头,在冷色白炽灯下,无辜地看着他。


    他记得自己明明没点酒,但面前竟然有一瓶已经喝空了的五粮液。


    “没什么,就是醉了。”


    叶饮春扶起他,安慰道:“陈队长,没关系的,我带你回家。”


    陈邀月站起来,叶饮春扶着他,两人走出小笼包店,冷风吹来,陈邀月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终于意识到违和感的根源了。


    “……叶小同志,你的腿不是断了吗?”


    叶饮春一愣:“啊?”


    “我是说,你的腿,不是断了吗?”陈邀月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怎么撑得动我的?”


    “我……”


    叶饮春的眼神很迷茫。


    又一阵风吹过来,街上毫无征兆地起了雾。


    连街对面的商家招牌都看不清了,狮泉河镇不知何时开始下雪,路灯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底部陷入积雪中,垃圾桶只剩下脑袋。


    回头,小笼包店已经消失了,视野尽头是连绵的山脉。


    陈邀月猛地醒了。


    他发现自己还在朗钦岗日峰的雪地里,上半身已经脱得只剩下一件内衣了。


    ……靠,是幻觉。


    这应该是失温症引发的反常脱衣,在极寒环境下,大脑因为低温,会有明显的紊乱,导致出现“热幻觉”,他差点就栽在这上面了。


    顾不得后怕,陈邀月连忙重新穿上保暖的衣物,等体温慢慢恢复后,再次向四周看去。


    没有平地,也没有车,更不会有公路,小笼包也是无影无踪。陈邀月打过的保护点和凹座还在旁边,而面前,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冰裂缝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就像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如果没醒来,继续盲目往前走的话,那他估计已经死透了。


    风越来越大,陈邀月边跺脚,边保持体温和理智。


    他拿出手电,借着光观察了片刻,猜出来了叶饮春割断绳子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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