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我和你一起去。”


    陈邀月又按通对讲机:“吴队长,不好意思,那我和阿春单独去看看可不可以?你们按着正常路段去C1,我们看完情况会回来追你们。”


    “……”吴承山沉默了会儿,答应得倒也爽快,“行,反正接下来的路线离目的地还远,也不怕没你们我们会走错,那就祝你俩平安归来。”


    宋娜担心他俩的安危,提出可以加钱请全队跟过去,但被吴承山拒绝了:“我们的工作都必须先走合同,口头约定是不算数的,而且我们给您携带的氧气是严格按照登山计划来的,越往高处走,您需要的氧气就越多,为了您的安全,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宋娜无奈,他们只能在此处分开。


    不需要照顾其他人的速度后,叶饮春和陈邀月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来到红色衣服两人身边,只花了半个小时,这时,宋娜所在的大部队还没离开他们的视线。


    陈邀月问了下一动不动那人的基本情况:“能平躺吗?”


    那人摇头。


    旁边挥臂求救的人补充道:“半小时前,他突然开始干咳头痛,体温下降,走不动路。”


    陈邀月问:“没有咳出粉红色泡沫痰吧?”


    “没有。”


    陈邀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们一起找了处避风的巨石,随后陈邀月俯身,将耳朵紧贴干咳者背部两侧的肩胛下区域。


    “深呼吸,慢深吸气、用力呼气……”陈邀月听了会儿,抬头道,“他肺部单侧有细微的气泡音。”


    叶饮春也看出来了问题所在:“是高原肺水肿。”


    “不过还是轻微的,有救,阿春,你拿一下背包里的硝苯地平,然后用气炉烧些热水。”


    “OK。”


    叶饮春烧开热水,拿出药,给患者喂着喝了下去。


    接着陈邀月动了动患者的姿势,让他背靠岩石,上半身抬高30°,双腿自然垂下,接着给他披上了保温毯:“这样可以减少回心血量,缓解肺部淤血,改善呼吸不畅。”


    患者的朋友不明觉厉,懵懵点头:“好,好的!”


    陈邀月又拿卫星电话给张秋衍拨去一通电话:“我已经报了救援队,他们联系到了大本营愿意帮忙热心驴友,你们在这里稍等,半小时内就有人来,注意不要再让他随意移动。”


    被救的俩人连忙道谢:“谢谢!谢谢!谢谢你们,也谢谢救援队!”


    陈邀月摆手:“别客气。”


    叶饮春倒是呲牙笑了笑:“我们就是救援队的,他是我的陈队长!”


    接着他俩返回大队伍,把情况进行了说明。


    叶饮春回头瞅了瞅,他们追上大部队花了四十分钟,此刻依稀能看到,荒原上的那两个红点已经和荧光绿色的救援队人员汇合了。


    陈邀月对宋娜道:“高原肺水肿的前驱症状有持续性剧烈头痛、夜间憋醒、干咳、活动后气短、脉搏加快,那个人就是因为发现得早,才不会导致生命危险,如果您有这些症状,也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宋娜听着就怕,连忙点头:“好的,明白。”


    队医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有些惊讶:“小陈,你听起来很专业啊,干过相关的工作?”


    陈邀月点头:“嗯,我学医呢,硕士期间各个科室都轮转过,但现在我已经休学了。”


    “休学?没顺利毕业?”


    “不,是还有博士要读。”


    “哪个学校的?”


    陈邀月说了个名字。


    队医很惊讶:“那可是全国排名第一的学校啊,怎么不读了?”


    “……更想在这里做救援吧。”


    “真可惜,”队医摇头,“你把书读完,再出来做救援,会更好的。”


    陈邀月礼貌性地笑了下,没接茬了。叶饮春听着这段对话,也没出声。


    接下来的行程没有被这个小插曲打乱,队伍继续恢复成了叶饮春打头,陈邀月第二的状态。


    叶饮春太熟悉登山路线,甚至不需要拿离线地图反复确认,这也帮助队伍节省了不少时间。


    可能是因为太熟练了,行进过程中,他反复回头和陈邀月找话题聊天,陈邀月怎么提醒他注意安全都没用。


    今天天气很好,甚至没有起风。接下来的行程虽然累,但总体没有出现太大问题,又爬过了好几个浅雪覆盖的冰山缓坡后,他们在夜色降临前,顺利到达了C1营地。


    这里的人比大本营更少,今天的路程只是小试牛刀,从明天起,就要正式进入有雪崩和落石的危险区域。


    众人赶着在降温前搭建帐篷。几个背氧气罐的夏尔巴人倒是悠闲,坐在一起,轻声用藏语唱着歌。


    叶饮春给陈邀月翻译:“他们在唱,让山神保佑这次攀登。”


    “得亏是在C1,”陈邀月回道,“再往上走,声音稍微大点就要雪崩。”


    叶饮春凑过来小声说:“真雪崩了,咱俩一起偷偷逃走。”


    “逃到哪里去?”


    “逃回十八岁。”


    “……你现在不就是十八岁吗。”


    “诶对哦。”


    陈邀月权当他累傻了:“……搭帐篷吧,赶紧休息。”


    “好嘞。”


    叶饮春起身,声音很轻盈。


    脸则是背过去,躲开陈邀月的视线。他扯起帐篷的一角,轻轻地叹了口气。


    越往高处走,他的心情就越压抑,精神也越疲惫。


    这条道路太熟悉。如果说在大本营,他还能稳定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话,从出发开始,他就觉得自己脚上被带上了沉重的镣铐,每多往张树培的死亡地点走一步,镣铐的重量就加重一分,直到让他彻底寸步难行。


    尤其是全队只有他知道那个位置,所以他要不停地动用回忆来认路。每一次认路,都再次加深那段回忆。


    他要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挤出笑容,才能让自己短暂地从那种巨大的恐惧感中抽离出来。


    一天下来,叶饮春看起来很正常,实则几乎要崩溃了。


    他情绪太不稳定,躺下的时候,连睡袋稍微有点冷这点小事都让他差点哭了,但看到陈邀月视线落了过来,叶饮春又赶紧憋住眼泪。


    陈邀月拿自己带的仪器备测了测他的身体数据:“……心率这么低?”


    叶饮春脸色苍白,尽可能维持自己大脑的正常运转,露出一个笑容:“陈队长亲我一下,说不定就上去了。”


    第 41 章


    这里海拔太高,怕贸然接吻,会让心率本就低的叶饮春更加缺氧,陈邀月只是借着月光,在他的手上吻了一下。


    然后他又测了下,叶饮春的心率还是很低。


    陈邀月撑着下巴,看心率测试仪:“效果没以前好啊。”


    叶饮春头埋进睡袋里:“……可能亲太多次,脱敏了。”


    “那下山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害羞了?”


    他的声音透过被子,微弱地传出来:“……陈队长到时候来试试就知道了。”


    陈邀月决定不继续和他打哑迷了:“心情不好?”


    “白天太累了,”叶饮春摇头,“我只是困了,想睡觉。”


    陈邀月叹气:“叶小同志,咱俩又不是第一天见面,那天,我问你是不是想去无人区自杀,你不信任我,所以不和我说实话,我能理解,但都到这个时候了……”


    陈邀月苦口婆心的,弄得叶饮春有点愧疚,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太容易害羞,像个渣男,现在一个“不信任”的帽子扣上来,直接给他整得于心不安:“我没有不信任……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什么都不说我才担心呢,”陈邀月盯着他,“叶小同志,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表演,我希望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那……”叶饮春很听陈邀月的劝。他从睡袋里钻了出来,张开双臂,“抱。”


    陈邀月顺势把他抱住:“嗯。”


    叶饮春脑袋埋在陈邀月怀里,开始轻轻地哭。


    他的声音发颤:“陈队长,我害怕,特别害怕,从C1往上的路很危险,我怕接下来会死人……我不想再看到尸体……”


    陈邀月轻轻拍着他后背,语气很笃定:“那我们现在就下山。”


    “诶?”叶饮春吓了一跳,眼泪还卡在眼角,反射着星光,“可是、可是都走到这里了。”


    “但是你不开心了。”


    叶饮春看着他:“放弃的话,陈队长不会觉得我半途而废?”


    “不会啊,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只要你有稍微一点不舒服,我都会立刻把你绑下山,”陈邀月摇头,轻轻握住他手腕,“要走吗?”


    陈邀月一开始听到宋娜的登山要求时,是真的有些生气。做救援的,最讨厌这些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就嚷嚷着要上雪山的人。


    但他又明白,叶饮春需要张树培家属的理解,才能从这段阴影里慢慢走出来,而宋娜需要知道雪山严苛的环境,以及叶饮春缩所做之事的不易,才能给予叶饮春这样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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