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说为国争光的叶小同志作死啊?你可是打败了其他国家的队伍,第一个在这座山上插下国旗诶。”


    “很多人都会说啊,我经常收到这样的评论。”


    月光下,叶饮春皱着眉头,表情带着思索和迷茫,陈邀月意识到,他应该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陈邀月也认真起来:“我认为……任何一条路线,在成为商业路线前,都是要有无数人去开拓的,就比如你去旅游时,有没有想过悬崖上的那些栈道和台阶是谁修的,你开车经过一条国道时,有没有想过是谁在这里浇筑的混凝土路?”


    叶饮春垂眸,没有说话:“……”


    “其实太多数人不会去想,好像路和台阶本来就在那里了,”陈邀月道,“我的确不喜欢那些不做准备、违规进山的人,但对于真正的开路者,我永远是很尊敬的。”


    叶饮春抬头,迷茫地看着他:“那你觉得我是那样的开路者吗?”


    “嗯,必须是啊。”


    第一次从张树培那里听说国少登山队的时候,叶饮春其实压根不明白,爬山这种几乎算得上他日常生活一部分的事情,怎么也需要国家专门网罗人才训练。


    他答应张树培进国少队,目的也很单纯,无非是想找一个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工作。


    所以在队里,为了不被遣返回去,他拼了命地训练,各项队内测试都是第一名,所以那年冲顶才会破格选了年级尚小的他。


    拿着国旗和张树培一起站在山上时,叶饮春的确是非常骄傲的。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和网友们的评价又让他无数次地怀疑,这是不是这只是一件会给人添麻烦的、毫无意义的工作。


    他不断地自我质问,又想尽办法自我宽慰,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心中的这个怪圈。


    但此刻,有陈邀月这一句话,好像什么都够了。


    叶饮春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笑了:“嘿嘿,我爱你。”


    “我也爱你。”


    夜色沉沦在大地的广袤之中。他俩以雪山为背景,相视而笑。


    “回去吧?”


    叶饮春低头蹭了下陈邀月的脸颊:“嗯。”


    陈队长也喜欢他,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就是上天送给他的最大的奇迹。


    第二天,一起看完日出后,登山适应训练开始了。


    今日的训练包括,慢跑快走、负重徒步、深蹲、弓步蹲、提踵以及简单的拉伸,主要目的是提升心肺适应性、模拟负重行走、强化膝盖与脚踝稳定性以及放松避免僵硬。


    本次登山的队员,包括陈邀月和叶饮春在内,都是爬雪山的老手,所以一套训练下来行云流水,倒是没出现什么大问题。


    倒是宋娜问题比较大,她第一次在这么高海拔的地方进行拉练,有好几次跟不上的情况出现。


    但好在她本次登山并非临时起意,本人早在四川教书时就开始自我训练了,所以一咬牙,吸了几次氧后,也把训练全程撑了下来,连随队的夏尔巴人都夸她有毅力。


    第三天的训练变得更加专业化。


    既需要进行短距离的陡坡行走,练习呼吸节奏与步频,又需要平衡、核心训练,来提升高海拔脚下稳定性和上身控绳、负重耐力。


    训练结束后,一队人又进行了装备适应,进行了穿登山鞋行走、试戴手套、调整背包肩带腰封,熟悉穿戴等工作。


    最后经过主领队吴承山评估,他们的确可以上山了。于是他们又再次签署了风险知情协议,检查好了负重背包和氧气情况,再次入睡。


    第四天,登山日到了。


    他们背上背包,正式出发,前往山上的C1营地。


    第 40 章


    从海拔五千多米的大本营出发,想要到达6100米左右的C1大本营,需要经过两个路段:冰碛乱石段、雪线过渡坡。


    通过这两大路段后,再沿着缓雪坡行进一小时,就能切入C1台地,进行扎营休整。


    虽然吴承山和朗杰才是队伍的主要领队和向导。但打头的依旧是叶饮春和陈邀月,原因很简单,只有叶饮春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而陈邀月则是主动要求站在第二位的,他非常担心,这个队伍看似专业,实则所有成员都是宋娜花钱买来的,对彼此的生平和性格根本不够熟悉。


    陈邀月根据经验判断,这种团队大概率只认钱不认情,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概率极大,而且出事时,吴承山和朗杰一定会把金主宋娜的安全放在首位,所以他不放心其他人跟在叶饮春后面。


    他俩一起做过蛮多任务,彼此间默契足够,基本上,叶饮春回头看一眼,陈邀月就能知道他要什么。


    叶饮春路带得很仔细,冰碛乱石段都是冰川搬运堆积的大小乱石,没有平整路面,构成地面的石块很容易松动悬空。叶饮春拿着两根登山杖,反复探明前一块石头的稳定程度后,才敢踩上去。


    队伍分成三段,缓慢地行进着。正值夏日的艳阳天,温度要比设想的好很多。太阳直晒时,陈邀月甚至觉得有些热,但背部被汗水打湿,吹到风又冰得透心凉。


    感受到冷的第一时间,他就抬头盯着叶饮春同样湿透的后背,默不作声地叫住他,然后偷偷塞进去几片暖宝宝。


    叶饮春没反应过来:“?”


    陈邀月又给他拿了几根能量棒:“吃点。”


    打头是最困难的,高度集中精神这么久,陈邀月估摸着叶饮春应该需要补充能量了。


    刚好吴承山那边对讲机传话说,他们已经出发二十分钟了,考虑到宋娜的身体情况,需要暂停休整一会儿。


    叶饮春站着吃巧克力,感受着后背的热度:“陈队长把我照顾得像春游的小孩儿似的。”


    “能让你有这种感觉是我的荣幸喽,”陈邀月笑眯眯地拿出一个袋子,“来,垃圾扔我这里。”


    叶饮春扔掉包装袋后,掰了点自己的能量棒,递给陈邀月:“陈队长也吃点。”


    “行。”


    由于拿着垃圾袋,陈邀月腾不出手。


    他只能微微低头,凑近叶饮春手掌,用牙齿轻轻咬住那截微凉的棒体,再用舌头一点点卷进嘴里。


    然后陈邀月就再次站直,叼着超出口腔深度半截的能量棒,轻轻咀嚼了起来。


    他颈部的线条流畅利落,在高原日光下,描出一道浅淡的阴影。喉结顺着吞咽的动作,在修长脖颈上轻轻滚动着。


    叶饮春盯着他,一言不发,思维已经飞到外太空:“……”


    陈邀月用手指戳了戳棒底,把剩下的整块都塞进嘴里:“怎么?”


    叶饮春慌张移开视线:“……没、没,怕你噎着,再喝点水吧。”


    “哦,好。”


    宋娜站在一旁。出发只有二十分钟,但她却感觉有爬完一座泰山那么累了。


    脚下全是全是灰黑乱石,宋娜看腻了,便想抬头看看远方。


    结果远方的蓝天敞亮,冰川将太阳光反射得如同装满了反光板的室内,她突然有些眩晕,差点站不稳。


    叶饮春及时扶住了她:“师娘,别看远处,即使在休息,注意力也要放在脚下。”


    宋娜脸色有些白:“好的……谢谢。”


    随队的夏尔巴人见状,上前给她换了一个氧气瓶。又过了几分钟,吴承山在对讲机内道:“休息时间结束,继续出发。”


    陈邀月抬头打算出发,结果发现叶饮春正站着发呆。


    陈邀月问:“怎么了?”


    叶饮春抬起一根登山杖,指了指前方,眯着眼睛:“那里有人。”


    果然,不远处的乱石堆上,又有两个红点。其中一个红点正拼命地挥舞着双臂,很有节奏,另一个红点则是缩成一团,看不清动作。


    叶饮春说:“三短三长三短,他在求救。”


    他俩把情况通过对讲机告诉了吴承山,提出想要去看看情况,却遭到了吴承山强烈的反对。


    “他们的位置很偏,不在我们的行进路线上,去的话就要绕路,”吴承山道,“救他们,不仅耗费我们的资源,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我们的任务是送宋女士上山腰,也只收了这部分的钱,不会节外生枝。”


    叶饮春道:“……那万一那个人很严重,我们不管,他就……死在山上了怎么办?”


    “说实话,叶同志,”吴承山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很诚恳,“这座山目前只有你和你教练成功登顶了,去年一年,光是这座山上,就死了六十多人,比珠穆朗玛峰还多。”


    吴承山的意思是,在这里死点人很正常,他们就装作没看见求救,不会有人追责,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叶饮春哑然,每个人心里都有理性和感性的部分,感性告诉他,不能无视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理性又使得他不得不承认,吴承山说的话是事实。


    陈邀月侧头:“叶小同志打算怎么办?”


    叶饮春笑了笑:“我是陈队长的队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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