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看过事发现场,对他俩而言,可能都是一种解脱。


    陈邀月看着他:“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叶饮春擦了擦眼泪:“我……我很害怕,很难过,但又想实现师母的愿望。”


    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世界上总有不想做、害怕做,但又必须去做的事情。


    “我明白啦,”陈邀月拍了拍他后背,“那就继续吧?”


    “嗯,”叶饮春抬头,乖乖的,“谢谢陈队长支持我。”


    “就像你白天你愿意陪我脱离队伍去做救援,现在我也陪你,这很正常呀,”陈邀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舒服些了吗?”


    “嗯。”


    “难过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哭,人的情绪是需要宣泄的。”


    “嗯,”叶饮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陈队长,明天的路很危险……但我一定用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见他又恢复成乐观的样子,陈邀月也松了口气:“谢谢叶小同志喽。”


    叶饮春刚刚也不算说谎,他是真的很累了,而且是精神和身体双重的劳累。所以拉上帐篷拉链,头刚躺下,他就睡着了。


    陈邀月从背后轻轻抱住他,非常暖和。


    帐篷外,风开始轻轻地吹。


    朗钦岗日峰西段,山体由多条山脊撑托,西侧坡度稍缓,东侧是一片近三千米高的垂直刃脊,冰缝密布,雪崩频发,整座山上,共有六十六条冰川,如银色巨蟒盘踞。


    C1营地位于朗钦岗日峰西侧的缓坡下方,是冲刺C2前,难得的地势平缓区,唯一的缺点就是夜里北风较大,把帐篷吹得像个飘动的蒲公英。


    人类征服自然的每一步,都是从这种飘摇的不确定性中开始的。


    半夜的时候,叶饮春做了一个梦。


    本来他睡帐篷的时候,从不做梦。但陈邀月环着他的腰,姿势太舒服,叶饮春有种睡在家里床上的感觉。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猫叫声。


    那是他还住在四姑娘山下时,养过的一只猫,名叫“斗斗“,原因是叶饮春觉得自己要奋斗,才养得起它。


    斗斗是个野生三花猫,叶饮春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被车撞得只剩三条腿,还有一只眼珠被不知名生物咬爆了。


    叶饮春看着没人管的它,一股同病相怜的痛苦感油然而生,毅然决然就把它带去了镇上的宠物医院,一趟下来花了一万多的治疗费,把用叶饮春花了一个暑假,做向导提前给自己攒的学费生活费全没了。


    为了弥补这部分钱,他只好熬夜去接一些棘手的向导单子。但是某天半夜回家时,他的斗斗还是走了。


    宠物医院的医生说了,斗斗还有心脏病,随时可能发作去世,最好能24小时一直看着。


    但他必须出门赚钱,也找不到愿意帮忙照看或是收养斗斗的人。


    最后把斗斗的尸体埋好后,他连着哭了好几天。


    叶饮春在梦里看着斗斗:“……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斗斗只是看着他。


    叶饮春继续说道:“我现在……虽然也没很多钱,但比那个时候好很多哦,你要是转生以后还是没有家,可以来找我!”


    斗斗不说话,转身,露出来的尾巴又粗又大。


    叶饮春懵了。他记得他家斗斗的尾巴明明是又细又长的。


    他怒了:“你是何方妖孽,竟然敢冒充我的斗斗!”


    猫咪不理他,转头就跑。叶饮春一着急,就抓住了假斗斗的尾巴。


    这只猫回过头,皱着眉毛,突然张嘴:“……”


    在说什么呢?


    叶饮春皱着眉头,又抓了它尾巴一下:“你声音大点,我听不清。”


    这次他总算听清猫的声音了:“叶小同志……”


    这声音好耳熟,还带着发颤的尾音。


    叶饮春猛地睁眼,抬头,陈邀月正看着他,他第一次见到陈邀月的脸涨得这么红。


    而手上,那个“猫咪尾巴”也开始变得发烫。


    叶饮春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的那东西,怕不是什么猫咪尾巴。


    而是陈队长的……命门。


    “我、那个、我……”


    犹豫了会儿,叶饮春决定坦诚一些:


    “陈队长,其实,看你洗澡的那天……我就想摸你这里了。”


    陈邀月极力克制着心里的欲望和冲动,把他的手挪开:“叶小同志,你打算让我在这里开荤啊?”


    山下没见他这么坦诚过,一上山倒是得瑟起来了。


    叶饮春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刚是在做梦,我以为那是猫尾巴……”


    陈邀月皱眉:“你的意思是觉得我很细?”


    见他似乎生气了。叶饮春连忙委屈地解释:“不是不是,在梦里是很大很粗的猫尾巴,没见过这么大的,所以才想抓……”


    叶饮春刚哭过的眼睛还红红的。陈邀月叹了口气。


    自己追问一个情绪不稳定、还刚睡醒的人这种问题干嘛呢。真是的。


    陈邀月说:“没事、没事,但你真的不能再抓了,我会忍不住的。”


    “嗯……”


    见他还是委屈,陈邀月连忙开个玩笑缓解气氛:“真可惜,这可是叶小同志第一次摸我这里呢……应该纪念一下。”


    叶饮春突然抬头看他,目光一开始有些迷茫,但很快转为坚定。


    陈邀月警觉:“怎么?”


    叶饮春红着眼睛,拿出一个海拔测量仪,看了一下:“这里是6131.4米。”


    “……所以?”


    他又偷偷瞄了眼帐篷外:“我刚才拉帐篷拉链时注意到了,外面刚好有一块石头。”


    “然后?”


    “陈队长,你知道吗?很多徒步、登山路线,都是由驴友来命名的,比如狼塔c+v线上,就有一个‘哑巴家营地’,取这个名字的原因是那个营地的店主话很少。”


    “你在说什么啊?”陈邀月真是一头雾水了,“你是不是还在做梦啊?”


    叶饮春指着帐篷外:“所以那个石头就叫,叶小同志摸到陈队长命门见证石……”


    陈邀月:“?”


    “你不是想要纪念嘛?”叶饮春脸和眼睛都红了,“我立马传到三步路app上……”


    三步路是一个路线轨迹app记录了全国驴友在各种路线上的经历和标识,同样的,只要你上传一个标记信息,全国的网友也都能看到。


    “喂喂喂!!!”


    陈邀月惊了,还没来得及阻止,叶饮春就哭丧着脸放下手机:“这里被风干扰了,没信号。”


    陈邀月第一次这么感谢大风:“睡吧,算我求你了。”


    “呜呜,回去以后我一定要传。”


    “……行行行。”


    恐惧、悲伤、还有激动,乱七八糟的情绪聚集在一起,叶饮春又忍不住开始掉小珍珠。


    陈邀月又抱住他:“哭吧,哭吧。”


    叶饮春一头扎进他的胸怀里:“我的眼泪要在陈队长的胸肌附近组成超强的护城河才行。”


    陈邀月哭笑不得:“……行,我回去以后再多练练肌肉,争取让你护的城更雄伟点。”


    这次俩人入睡后倒过得安稳。几乎是眨眼间,天就亮了。


    叶饮春除了眼睛有些肿外,没什么其他不适反应,今天他们要出发前往C2。或许是离事发地点越来越近的缘故,叶饮春比起昨天沉默了许多。


    C1往上的路线十分危险,坡度陡然变急,整条路线都挤在高大的冰壁之间,最宽也不过半米,外侧还是一眼望不到底的万丈悬崖,脚下又是冻得比钢铁还硬的冰层,每一步都要把冰爪狠狠地用力狠狠插进去,才能保证不会滑落而下。


    风从山尖上方直灌而下,呼吸刚出口,就被冷气凝成白雾,面罩上结满冰壳,让他们觉得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碎玻璃。


    叶饮春和陈邀月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唤醒头顶的积雪,造成雪崩。


    与两人的谨慎相比,后面的队员们的情绪倒是高涨起来。


    这里风景很好。万里晴空,脚下方有铺开的冰川,冰面泛着淡蓝色,冰川上方的冰裂缝像大地银纹,在阳光下明暗交错着,威严沉静。


    向北平视,视线越过无垠的阿里高原。喜马拉雅西段与冈底斯余脉层层叠叠,褐红色的荒原、浅黄的草甸、银白的雪山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地交界的淡青的平线。


    朗钦岗日峰毕竟是一座刚刚被征服了的困难山峰,如果没叶饮春探路带路,后面这些队员们也未必能来到这里。所以他们非常激动,气氛甚至有些活跃。


    在危险的冰裂缝区域,几个夏尔巴人为宋娜设置路绳时,甚至会故意踉跄几步,引得宋娜惊呼:“啊!小心!”


    然后夏尔巴人再灵活地站稳,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说道:“这个姿势,不可以,像这样走的话,我们会一起掉下去哦!”


    随后他们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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