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早这三年习惯了冷言嘲讽,已经学会装聋作哑,婆家的欺辱并不能逼她连夜出逃。谢早摇了摇头,说没人欺负她。


    谢家阿婆看向来到堂屋的谢景说,“五郎回来了,咱不怕。”


    谢早看到谢景心里就难受,张口便是:“五郎,我对不起你。”


    谢景瞬间猜到她为何道歉。


    ——昨日同他和谢早相关的事,只有那十斤黄豆。


    “我送你的黄豆被你婆婆抢走了?”谢景十分笃定地问。


    在谢早心里她已经对不起娘家兄弟,也就愈发不好隐瞒,“也不是。”


    谢家阿婆急了:“那是咋回事?”


    阿翁:“你容孩子慢慢说啊。”


    谢景:“不着急,从头说起,要是亲家找上门了,我也知道咋应付。”


    谢早觉得婆家人不会寻她。若是因为黄豆,还有可能。


    想到这些,谢早从谢景离开后说起。


    ——回到村里,被人发现她的黄豆又大又圆,村里人就想找她买。谢早坦白告诉谢景,她没想过卖,一是因为黄豆是谢景送的,留着她过年。二是她也想过来年小麦收上来,把黄豆种下去。


    种地的事需同公婆商议,她当时还没见到公婆,就没跟村里人解释,直接把人拒了。


    回到家中,婆家嫂嫂看到黄豆奚落几句她也没放在心上。又不想同她争吵,也就没说出自个的打算。


    谁知到了晚上她回到卧房,放在室内的黄豆不见了。谢早问谁拿的,起初没人理她。谢早要去找里正,说她的黄豆被偷了,她婆婆才说被她卖了,两文一斤。


    谢早气得心疼,这才说出她的计划。


    谁知婆婆上下嘴皮一碰,“卖就卖了,你还想叫我要回来?我不要脸啊?不就十斤黄豆?你娘家兄弟肯定不止这些,明年种地找他要几斤。”


    婆家弟媳跟着说:“几斤能种一亩地吗?”


    人少地多的年月,地主世家也没心思在一个地方囤地,以至于长安乡下荒了许多地。哪怕谢早的婆家很穷,也分到五十亩。


    谢早的婆家准备种十亩小麦,公公就叫谢早找谢景要百斤黄豆,待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谢早又不是没种过地,公婆家一亩地才五斤黄豆。明摆着是想拿出一半卖掉。谢早气得难受转身就走。丈夫问她干啥去,她说回娘家要黄豆。


    这一听就是气话啊。丈夫跟上去劝,公婆在屋里大吼:“叫她去!有能耐过年也别回来!”


    谢早说起这些事只有气,没有伤心难过。因为她很早就清楚婆家人啥德行,当年不是为了税收和家里多门亲戚帮衬,她就是出家做尼姑也不会嫁过去。


    谢景挺意外谢早没有一丝隐瞒。


    帮助这样的人,将来他不会里外不是人。


    谢景:“听我的,咱不回去。”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附和:“阿姐,听阿兄的,不回去!”


    谢早有一丝顾虑,“我留在家里是不是又要交税?”


    谢景笑道:“你的户籍在婆家,他们不提和离,自然是他们帮你交税。”


    谢早放心了。


    留在家里可以看着小六,照看阿公阿婆,还不用交税。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算起对她都只有好处,谢早瞬间决定留下。


    谢早松开阿婆的手,“阿婆,我去洗脸做饭。”


    谢景:“阿翁阿婆很担心你,你和同他俩说说话,我和小六烧水。小六,走了。”


    谢早不想兄弟因为她辛苦,就提醒谢景:“昨晚吃多了,我不甚饿,别做那么多。”


    谢景:“家里也没啥,简单凑合两口。”


    小六松开谢景跑去厨房。


    谢景跟过去低声问:“咱家还有猪毛刷吧?”


    “有的啊。阿兄给阿婆阿翁买的。阿翁说他的牙要掉光了,不能用。”小六明白过来,“我去拿出来——烧好热水洗脸刷牙再拿出来给阿姐?”


    谢景点头:“吃汤饼还是喝粥?”


    汤饼是指谢景的那些干面条。小六习惯称呼汤饼,谢景只要没忘就随他这样称呼。


    小六连着吃了几顿汤饼,也不想喝小米粥,“阿兄,咱家小鸡有没有下蛋啊?我也可以去摘点葱叶。”


    谢景在干净的陶锅里加了四瓢水,在他脑袋上揉一把,“烧火。我去!”


    来到偏房南边的小菜园,谢景掐一把葱叶,切碎同白面搅匀,拿出鏊子,放在两块土坯上方,小六见状就点火。


    谢景烙出五张饼,又用一个鸡蛋做几碗青菜蛋花汤,便叫小六去喊阿姐。


    阿翁阿婆洗脸,小六教阿姐刷牙,一会说城里的牙刷很贵很贵,一会又说阿兄会做,叽叽喳喳跟个小家雀似的。


    谢景切一盘猪杂,又拿几块猪脚,同葱油煎饼一块放在汤锅上方的笼屉里温着。


    谢景洗漱后直接把锅端去厨房。小六抱着碗筷勺子跟在后头。


    一人一张煎饼,一人一碗汤,就着猪杂和猪脚。


    这便是谢家的早饭。


    谢早难以置信,以至于张口结舌:“——早上用,这些?”


    这叫简单凑合两口?


    谢早不吐不快:“五郎——”


    谢景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同阿婆阿翁一样劝他节俭,“这个菜是自个种的。这个鸡蛋是阿婆养的鸡下的。麦粉是咱家的小麦磨的。葱也是自家种的。这些猪杂,我昨晚说过,城里人看不上送咱们的。这顿饭没用一文钱。”


    小六点头,捏一块猪脚又不敢往嘴里塞。


    谢景看着他想吃不敢吃的样子想笑,接过去扯掉骨头,还给小六,小六用侧边的牙嚼,以防又把松动的门牙累掉了。


    谢早:“这么香的猪杂,城里人也不吃啊?”


    谢景:“你都认为不该把我送的黄豆卖掉,那你觉得我应该把城里人送的猪下水卖掉吗?要是进城就碰到找我买猪的城里人呢?”


    谢早设想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一年养了七头猪,每天打扫猪圈,还是能闻到臭味。被猪屎熏了大半年,也该吃了它们出出气。”谢景给她夹一块猪蹄,“你回来巧了,真到大年初一,这个就被小六吃光了。”


    小六冲他瞪眼,说得好像你没吃一样。


    谢景又抬手给他一下,便给祖父母夹几块猪肝,说他饭后进城。


    阿翁问他买啥。


    谢景:“买条鱼。年年有余啊。”


    这个寓意很好,阿翁同意。


    谢早又问是不是因为她突然回来,又劝谢景不必为她破费。


    “昨天就打算买的,但是肉行鱼市人多。我的车要寄存,可是有肉有番薯,担心被人拿去,所以去人少的地方买两样就回来了。”


    谢景此话听起来漏洞百出,但快过年了,很少有人在除夕前一天才做新衣裳,布行肯定没有多少人。


    谢景的白面很贵,买得起人不多,所以卖面的铺子想必也没啥人。


    老老小小几口都是这样的想的,谢景再次完美糊弄过去。


    饭毕,谢小六要跟过去,因为阿姐回来,不用他看家。谢景问他是不是又想生病。谢小六抿着嘴不回答。谢景又问:“要是阿姐的婆婆过来,我们都不在家,谁去找里正帮忙?”


    谢小六:“好了,好了,人家不去了还不成吗。”


    谢景:“我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回头给你买一串。”


    谢小六开心了:“阿兄快去。”


    谢景空间里没有鱼,所以必须进城。


    走出去三里路,谢景又想要拐去县里。但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城里看看行情。谢景可没忘,布政坊的人同他说过,西市多了许多卖猪杂的。


    谢景寄存了驴车,直奔肉行。看到相熟的几个屠夫,谢景停下笑着问:“近日买卖挺好吧?”


    屠夫抬头,看清谢景的长相:“又是你个混小子!”


    此人正是先前送谢景猪蹄,又追着他喊打喊杀的屠夫,“你小子想干啥?”


    谢景瞅瞅他案板下方原先放猪头猪脚的筐子,“没有猪头?卖光了啊?”


    屠夫:“跟你有啥关系?”


    “你就说近日是不是有很多人买猪下水。”谢景走过去拿起猪蹄。屠夫抬手抓住他的手臂,“两文一个,一手钱一手货!”


    谢景扔回去,看来买的人着实不少,布政坊的人没有夸张。否则不至于涨价。


    “听说过酱烧猪下水吗?”


    屠夫一脸警惕的盯着谢大流氓,“又跟你有啥关系?”


    谢景说他那次带着猪杂回去,不知道咋做,就把家里有的调料都放进去,结果就成了如今闻名西市的炖猪下水。


    屠夫震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谢景,衣裳还跟以前一样,跟个难民似的。但脸色红润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过得极好。


    “你小子弄出来的?”屠夫不敢信。


    转念一想这小子的流氓行径以及他的机灵劲儿,说不准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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