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电话,扭头看向窗外。隔着高速路与围栏,隐隐还能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天已经全黑,可机场总是灯光如昼,像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中一方永不会坍塌的安全屋。在黑暗中,人总会习惯性追着光走,光会赋予清晰的视野,更会给予探索的底气。


    今天真是奇特的一天,很突然,可放在任何一个逻辑点上又仿佛都说得通。


    陈秋末开口,“你住机场附近?”


    “对。”


    “所以上次,你是特意从家里过来的?”


    “嗯。”


    “今天送完我,还得折腾回来?”


    “没关系,晚上挺快的。”


    车从西环城进入市区,美术馆就在这附近,陈秋末便告诉他,“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行。”


    “你住这附近?”


    “没。我儿子和我弟弟还有他女朋友一起去美术馆看夜展了,等结束我顺便接孩子。”想到尚未解答的问题,陈秋末又问,“所以等我是为什么?”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周耀打转向,将车开入旁边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两人一同下了车,搭电梯到餐厅层。陈秋末随口说道,这附近其实有家川菜馆不错,就在前面街口,每天都排队。下次吧,周耀看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变化,你穿得太少了,外面冷。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猜测接下来他会在这层楼的诸多餐厅中选一家川菜馆,然后问自己这个行不行。


    果然,周耀在写着“川渝人家”的门面前停下,未等开口,陈秋末笑着带头走进去,行,就它。


    菜上得很快,周耀边给她添茶边步入正题,“就是薛局的事儿,想谢谢你。”


    陈秋末抬眸,她发现他的目光中总带有几分笨拙的真诚,正如此刻,他用那种目光一丝不苟地看着自己,“收工那会儿,我提前下来等袁浩,你们台里人讨论薛局,我听到了。”


    陈秋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就是随口说说,放心,不会再扩散了。”


    周耀点点头。


    “不过,我们台里人不说,你们同事间私下也不议论?毕竟你们接触的更多。”


    “会议论,可再怎么样都是领导,议论不到他跟前。”周耀顿了顿,“就我知道具体情况。”


    “他是确诊的那种……”


    “对,早年看过心理医生,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陈秋末好奇,“为什么只有你知道?”


    “薛局是华南局调过来的,跟我爸是老朋友。喔我爸也民航口,机长,开货机的。当时调令下来,我爸就跟我说了,让平时能帮就帮着点。薛局其实能力很强,管理有一套,工作上也有手腕。”


    “看得出来。其实今天采访做得挺顺利的。”陈秋末问道,“那你老这么帮领导,没人说你狗腿拍马屁?”


    “可能也有吧。”周耀坦然地笑了笑,“所以现在主要转地下工作了。”


    怪不得,放假期间特意从家里跑过来就为挪个车。


    “我那天跟你说完,其实有点怕你说出去。倒不是觉得会刻意,大部分人说强迫症这三个字其实都带点戏谑的成分。我怕你心里当真,但又不当真地跟其他人讲……算了,我也说不清楚。”


    “懂了。”陈秋末弯弯嘴角,“怕我回去查,了解到这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是认识不到它对当事人造成的伤害,随口就告诉其他人。我没那么缺心眼。”


    “是。”


    陈秋末故作嗔怒,“是?”


    “不是不是。”周耀赶忙摆手,“你不缺心眼。”


    她忽而发现逗他挺好玩。


    “你爸是机长,得天独厚的条件,为什么不走飞行员?”


    周耀在技术保障部门,他们这部门主要负责空管设备维护一类的工作。第一次来的时候袁浩说过,干他们这活儿的,多少都对蓝天有点向往。


    “体检没过。”周耀摸摸脖子,“我……有点红绿色弱。”


    “哈?”


    “你放心,对生活没影响。就是招飞体检更严格,对身体条件要求很高。”


    “我放什么心。”陈秋末小声嘟囔一句,好奇劲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方便说吗?”


    “方便。但就是……没感觉,我以前也不知道。”


    陈秋末指指桌上一次性餐具的红色包装,“这什么颜色?”


    “红色。”周耀无奈地笑一下,“我能分出来,就是深浅不敏感。”


    她把包装纸拿起来,点点旁边深红色的墙砖,“所以你看这两个,是一样的?”


    “嗯,没差别。”周耀挠挠头,“行了别测试了。”


    陈冬初发来消息——我们这边快结束了,怎么说?我先带小舟回去?


    陈秋末回复——我在美术馆附近,一会儿门口见吧。


    “我得走了。”她提起包,犹豫一瞬,“AA?”


    “买完单了。”周耀跟着起身,“我送你过去。”


    “不用,就几步路。”


    “外面冷。”


    陈秋末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晚上,无论是对方所表达的还是表现出来的,都在指向同一个信号。


    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的情况,他们的情况,不适合你来我往的试探。


    “我的情况……基础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周耀应是读懂了她的意思,做个深呼吸,“我就想跟你说,你儿子这方面,别有顾虑。我不在乎,更有信心跟他相处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我……不大会说话,也头回干这样的事儿,我知道,很突然。但……但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考虑,对,就这些。走吧。”


    陈秋末简直哭笑不得,这人,长篇大论一整段,然后……扭头走了?


    周耀已走出餐厅,等上几秒,发现陈秋末仍没有跟上来,重新进到餐厅内。


    门口的服务生问话,“先生是忘什么东西了吗?”


    “哦我……”


    “他把我忘了。”陈秋末把手中的外套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的衣服也忘了。”


    第五十七章 我生日


    陈冬初将黎沛送到楼上,站在门口,一会儿说要喝水一会儿又要上厕所,磨磨唧唧不肯走。


    黎沛觉得好笑,“抽什么风。”


    “哎哎,刚才送我姐过来那个人,”门开着,陈冬初双手插兜靠在门框上,就这样与她说话,“你认识吗?”


    黎沛知他没话找话,无奈叹气,一把将人拉进来,关上门,“你都不认识我怎么认识。”


    “早知道刚才多问几句了。”黎沛去卫生间洗手,他跟到门口,“叫什么来着,周……”


    “周耀。”洗过手去厨房烧水,他又跟上来,“小舟好像也认识他。奇怪,这小子怎么没跟我说过。”


    烧上水,黎沛去到卧室,见他又跟过来,双手抱胸,“我换衣服。”


    “哦哦,你先换。”陈冬初倒退几步,坐回到沙发上。卧室门关起,他的声音再度传来,“明天出去踏青吗?”


    “青还没长出来。再说我们户外线马上三次内评会,我得赶个工。”


    “内评会什么时候?”


    “下周。”


    “这次过完,就准备落地了吧?”


    “嗯。”


    “家居市场这么好做?感觉没有闲时候。”


    黎沛换好衣服出来,“我们毕竟小门小户,不像某些公司家大业大,背靠集团,资金雄厚,世界五百强。底下的人周末不用干活,踏青健身打篮球……”


    “行行行,我听出来了。”


    黎沛站到他身后,拧拧他的耳朵,“听出什么了?”


    陈冬初握住她的手,头顶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黎沛笑。听到水沸腾的声音,转身欲去倒水。


    手被陈冬初拉住,他转过来,单膝跪在沙发上,正对她,“你不是压力大就爱喝酒么,最近都没喝?”


    春节到现在已过去三周,平行世界孔小娟离开的场景悬而未决,其实陈冬初一直在准备,用什么样的理由留下孔小娟,也准备听黎沛亲口告诉他关于刘老师,关于母亲离开那些年她的生活。可是黎沛不喝酒不触发,他就无法进入,很显然,她在有意阻挡他进入。


    “我真的没问题,大不了再强制唤醒一次……”


    “假如醒不了呢?”黎沛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世界里的都是昨天,对现在没有任何影响。可如果你醒不过来,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黎沛被触动情绪,眼眶一下红了。


    陈冬初不知哪句话戳到她,见人这样,赶忙轻声安抚,“好了好了,别哭。”


    他紧紧拉着她的手,“就算那个世界里的都是昨天,这件事放在这儿,你会有遗憾吗?”


    黎沛扭过头,用力擦拭掉眼角的泪水。


    想到那个世界里或许真的存在一个自己,她与她有一样的外貌,一样的心情,一样的处境,那个世界里的时间也在流动,一天又一天的过,而那个自己只是在另外一个时空里生活着。有,有遗憾。因为她有办法帮她,有机会让她去过不一样的人生,不那么苦涩与挣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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