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沛试图挣脱他的手,可陈冬初力气太大。她无可奈何,“渴了,去倒口水。”
陈冬初这才放手,却又跟着她来到厨房操作前台。
熟悉之后,她发现陈冬初有点粘人。倒也不是总这样,平时还好,他会议多电话多,经常发完消息大半天才收到一句回复——忙,晚点。可闲下来抽冷子就会这样,自己去哪儿他跟到哪儿,有时候话很多,有时候她画图他就在旁边坐着,总之像条尾巴甩都甩不掉。黎沛没有这般经历,开始觉得烦,提过两次,他说自己没意识到下次注意,可不知不觉好像又来。习惯养成难改,她没有再提过,好像也适应了尾巴出溜一下冒出来。
前所未有的感受。
“这趟旅程,姑且叫旅程吧,是有终点的。”陈冬初双手抱胸,背靠着操作台,“你已经带我到终点了,我希望也能带你走完。”
“你不怕?”
他双手落下,面朝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矢志不渝站在她身边的,同伴、朋友、恋人,让她对家有了隐隐的期待,这样一个人。
黎沛勾上他的脖子,用力而动情地吻了上去。
下一秒,陈冬初揽过她的腰,闭起眼睛,她知道,他在回应自己。
爱很庞大,人很具体,爱人便是庞大与具体的结合,是认定之后敢于交付爱同时也去索取爱的,那样一个人。
他们都绕了些弯路,可是没关系,路终是人走出来的。
这个晚上,黎沛有两种感受。
一是陈冬初体力不错,床上功夫了得,二是……好像真憋了挺久。
她试图与他探讨这个话题,换来一句没什么情感却又无法反驳的——我……也不是没有需求。
黎沛问你打算用什么理由挽留我妈,他说哭天抢地见机行事。
显然有了主意,但又不打算现在说。
“刘老师对我挺好的。”黎沛这样开口,“我从会拿笔就跟她学画画,她有耐心人又负责,慢慢的在学生和家长中间攒下口碑,再加上静静出生后经济压力变大,就想自己出来单干。我算是跟她最久的学生,我妈总去接我,跟她挺熟,听到她有想法但是钱不够,就主动借了一笔钱。班刚开起来招不到学生,我妈不是没工作嘛,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忙跑学校发传单什么的。反正她俩关系不错,既然要托孤,肯定得找个信任的人。”
“托孤。”陈冬初叹气,“不至于。”
“差不多吧。我爸是06年走的,留下不少债务。其实后来想想我妈不傻,那时候亲戚都不愿意接我,怕讨债的上门被牵连,而且就算我被送过去估计也遭白眼。刘老师爱人是军官,她顶着军嫂的身份,想闹事的多少有点忌惮。再者冯叔,哦,就是刘老师的爱人,驻地在外省,平时不回来,家里也有地方。总体来看,这是当时的最优解。”
“你住了几年?”
“四年吧。快高考时我压力特别大,怕考不好,怕复读,怕自立的日子还要再延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精神都很恍惚。刘老师应该联系我妈说了我的情况,我妈就回来了。”
“所以那几年住得……”
“说不上来。”黎沛枕着陈冬初的胳膊,仰头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刘老师……你进入应该能感受到,很照顾我。冯叔只有放假回来,不过每次回来也都会问问我学习什么的。可对我来说,那总归是别人家。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洗澡时间不敢太长,要交班费回去要钱总觉得心虚,我和静静一个房间,上下铺,我睡上面,晚上睡不着也不敢总翻身,半夜上厕所不敢穿鞋,鞋底跟地板摩擦会有声音。”
陈冬初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
“我也不太敢笑。借住在别人家还没心没肺过得挺快乐,觉得不应该那么做吧。”黎沛问,“你见到静静了吧?”
“嗯。”
“静静也不开心。家里平白无故住进来一个人,占了她一半的房间,一半的写字台,一半的衣柜。中考临近时刘老师怕打扰我学习,每次她看电视都让她音量调小,因为这个她俩还吵过一架。刘老师越关心我她心里怨气越大,可能觉得我在瓜分她的母爱吧。”
“你没说过?”
黎沛在黑暗中摇摇头,“没有地方说。静静那会儿年龄小,而且对我的敌意是一天天建立起来的,消解不了。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讲,事实就是我确实借住在属于她的家,我的存在让她不自在,她有任何想法都正常。如果告诉刘老师,那她肯定批评女儿,等于在激化矛盾。所以就……其实也就这么过来了。”
“你从小学画画,但没走艺考,有这个原因吗?”
“艺考费时费力,到处考试花钱不说,结果也比未必好。我对自己没信心,更不想给别人添额外的麻烦。”黎沛转过身抱住他,“其实现在回想,刘老师是个很伟大的人。接纳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花了心血去照顾,她应该希望我走艺考这条路的。”
“现在有能力了,不打算去看看她?”
“想去,可是没机会了。我大二那年冯叔得了场大病,没扛住,年纪轻轻就走了。静静受了影响,高考考得很差,刘老师就送她出国了,自己也过去陪读。我联系过静静,她说不想让刘老师睹物思人,她们都挺好的,换环境就是不想再和以前的人接触。后来她们联系方式都换了,我妈也找不到她们,就彻底断了。”
“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大家都有了新生活。”陈冬初淡淡说道,“我对老林就是这种想法。”
“知道触发平行世界的方法后,有一天我喝了很多酒,我不断在想我要去看看这些失去联系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陈冬初笑一下,“显然失败了,我可没看到。”
“是啊,只能回到过去,看不到未来,一点用都没有。”
“你有没有问过你妈妈,走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没有。我们不提这件事。”
“为什么。”
“我对她有怨气,怨她抛下我自己走。她也知道。”
“可能她过得未必是你想象中那种好生活。”
黎沛已经困了,闭着眼睛问,“你看到了?”
孔小娟离开黎沛时还是年轻漂亮的容貌,身上隐隐藏着生活优渥的全职太太的影子;可四年后的她,陈冬初想到黎沛大一时孔小娟找来学校的场景,从身型到气质全然大改,若这几年依附于经济条件阔绰的他人,不至如此。
“看到了。”陈冬初抱着她,吻轻轻落到她的额头上。
隔日上午,陈冬初接到宗诚打来的电话,房子签好了,想参照他家的风格进家具,请黎沛有空帮忙选选。
从去年九月回国就开始琢磨买房的事儿,前思后想,选来选去,过去大半年才终于落定,陈冬初不由来一句,“速度真快。”
宗诚知他揶揄自己,反向输出回去,“我看你就是升了职忘了来时路,你现在一呼百应清闲了,我可还带个副字呢,一天天干不完的活。再说买房不得好好挑挑。”
陈冬初哼笑一声,“等着,我问问她。”
黎沛正在房间画图,听后告诉他——今天得赶个活儿,明天可以。正好麦浪系列这周上线了,还没去门店看过。
“听到了吧,明天你空吗?”
“行,那咱下午两点悦家门店见呗,正好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陈冬初忽然家属感爆棚,“别惦记我们家员工卡打折啊。”
黎沛画着图笑,“能打,今年额度都没用呢。”
“还你们家,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宗诚大声说道,“谢谢啊黎沛,打不打折都行。我和陈冬初户型一样。”
“好。”黎沛凑近电话说一句。
随机选的日子,随口定的时间,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再随意不过的约定,却无意酿造出大型人间修罗场。
周日这天下午,他们三个几乎同时抵达门店,新系列上线,店里比往常人多。宗诚细致,各项尺寸都已提前量好,光样板间就逛了许久,虚心请教黎沛关于材质和安装的问题。将要上楼时,黎沛说让他们先上去,自己想去看看儿童房。麦浪系列中,儿童房的整体设计作为宣传主推呈现,毕竟是执掌的首个系列,产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设计师的孩子。
陈冬初听罢自然要随她一起,宗诚说自己逛着无趣,便也跟着来了。
门店经理朱瑜恰好在这边,正趴地上像在找东西。黎沛问怎么了,朱瑜说有客人想买儿童书桌,但是产品标签不知被谁扯掉,已经让其他同事去查产品编码了。今天人多,估计没那么快查回来,客人还在旁边等着。
这款书桌的编码黎沛有印象,因为跟陈冬初的生日很接近。她快速回忆后告诉朱瑜,“最后四位是11-20,前三位不是191就是991。”
“哎呦你这好记性。”朱瑜欣喜起身,环顾四周后扬手叫着“先生,女士”,而后凑到黎沛耳边,“你直接告诉客人,我可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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