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如果有紧急电话，我们晚点开始？”
“没有没有。”薛局将手机放入西装内袋，抱歉地笑了笑，“开始吧。”
陈秋末点点头，流利而从容地问出第一个问题，“能否请您为我们介绍一下，从空管和民航发展的角度看，国际航线的开通，对于天河地区的航空网络布局有什么样的战略意义？”
“这条国际航线实际上填补了天河通往欧洲的航线网络空白，也彰显了天河的枢纽地位。天河地理位置特殊，临近首都，那么同时这条航线也可以做到有效分流，运行压力减少，航班拥堵和延误的情况也会随之减少……”
开头小插曲过后，随着问题的深入，陈秋末能感受到采访对象渐入佳境。新航线开通后，天河机场通往华南地区的航班飞行时间会缩短多少、为保障新航线，空管部门在技术设备和人员培训上做了哪些准备，在飞行安全上，又制定了哪些特殊的安全保障措施和应急预案、对于普通旅客而言，他们乘坐这条新航线航班，最能感受到的便利是什么。针对这些问题，薛局一一作答，嗓音明亮，逻辑通畅，专业度与表达能力俱佳。整个采访环节结束，陈秋末下意识伸出手，“谢谢您薛局，辛苦。”
话说完立刻察觉到问题，赶忙把手缩回来，开玩笑的语气，“哎呦，我一手的汗。每次采访专业人士都有点紧张。”
“你们才是专业人士。”薛局爽朗地笑笑，“听小付说，你们还要拍点素材是吧？”
“对，有另外一个同事已经去拍了。保密性付姐提示过，您放心。”
“感谢你啊小陈。”
至所有素材拍完，任务结束，付姐招呼大家楼下集合，一起吃个饭。空管的人还未下来，小桃见周围都是自己人，立即开启吐槽模式，“他们这局长挺奇怪的，今天采访前不停看手机。我都在给他数着，整整看了三遍。秋末姐让他有急事先处理，他又说没有。”
拍素材的同事并不在采访现场，附和一句，“可能人家真有什么急事儿吧。”
“不像。”小桃侦探式摇头，“我还问了袁浩，小袁说平时还有洁癖呢，办公室巨干净。”
“当领导的是奇怪哈。他怎么看手机的？”
小桃比划着，“就这样，看一遍放兜里，看一遍放兜里，真不像有急事要处理那种，不信你问秋末姐。”
陈秋末正在给陈冬初打电话，听到这里哼笑一声，“行了啊你们，别背后议论人家。台里形象不要啦？”
“要要要。”小桃在嘴上做个拉链动作，看到袁浩与周耀过来，挥了挥手。
这头电话接通，陈秋末走开几步远离人群，“我晚上有个饭局，小舟放你那儿行吗？”
“你问他行不行。”陈冬初笑着说完，电话那头的声音变成糯糯的童声，“妈妈，我和舅舅还有黎沛在吃饭，我们一会儿要去美术馆。”
“真的呀？你们在吃什么？”
“吃烤肉。”
“那你快吃吧。把电话给舅舅。”
“你大概几点？”陈冬初的声音传来，“我们结束早不了，晚上那个光影展八点才开始。不然别来接了，小舟跟我住。”
“跟你住不打扰么？”陈秋末逗他，“真是罕见，就你，美术馆光影展？”
“我跟你说，幸亏小舟不用票，这个展票可难买了，黎沛抢了好几天。”
“我说嘛，你哪有这艺术品位。”
“行了别损我了，你儿子可在我手里。”
“你们玩吧，晚点我这边结束再说。”
陈秋末笑着挂断电话，一转身，只有周耀在原地。
“他们呢？”她朝他走过去，面露疑惑，“你也去？”
“他们着急点菜先走了。付姐让我和袁浩一起参加，说人多热闹。”周耀问，“那走？”
“其他人都过去了？”
“付姐还没下来，等她们部门的人，估计还得一会儿。”
小桃这时发来语音消息，陈秋末没太在意，直接点击播放——
秋末姐，我们先去点菜，开的台里车，周主任说他等你。附赠场外八卦，周主任和你同岁，离异无娃，人品正直，心地善良，总体而言是个好人。唯一的缺点是性格有点闷，不过今天他主动要求等你，其余的自己品吧。
这个破脑子，听到场外八卦时就应该别再播了。陈秋末在心里咒骂自己，尴尬地脚趾抠地。
半晌，勇猛地抬起头，偏偏周耀看了过来，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走吧。”
她以竞走的速度往门外冲，全然不顾身后“哎，哎”的叫声，之后胳膊被拉住，周耀很快放开手，朝背后转转头，“这边。”
这饭别吃了，尴尬饱了。
陈秋末心一横站定，“那什么，我就不去吃了。你就说我临时有事先走。”
周耀看着她，“因为……那条消息？”
“是，也不是。”大衣被小桃拿走，冬天刚过，春日尚未来到，晚上气温还是有些低。陈秋末不由打个喷嚏，揉揉鼻子说道，“信息被你听到是有点尴尬，但那是小桃发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我本来也不爱参加饭局，再说刚录完，脸上带着妆，得回去赶紧卸了。”
跑道上有一台飞机滑行，轰隆隆近似咆哮的声音覆盖整个机场，陈秋末看到周耀的嘴动了动，却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她凑近他，大声问道，“说什么？”
“我送你！”他大声回应。
“什么？”
“跟我走！”
还是听不清。随着飞机即将起飞，声音越来越大，陈秋末双手捂住耳朵。
周耀指指自己，而后拉过她的手腕，拽着人一路快跑，刷了工作证，进入大楼另一个门。
外面的声音顷刻间只变成棉花似的一团，软软的，薄薄的。
陈秋末不由感叹，“你们这楼隔音确实好。”
周耀低头笑一下。
“刚才说什么？”
“不想去吃饭？”他问。
“饭想吃，但不想参加饭局。”陈秋末强调，重复问题，“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到。”
“我也不想去。那我送你吧，这里不好打车。”他按下电梯下行键。
陈秋末蹙眉，“你说得是这句？”
不，她觉得不是。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
电梯门打开，周耀走进去，直到门即将闭合，陈秋末也未跟进来。
他单手撑住电梯门，看着她。
陈秋末迎上他的目光，“你先告诉我，我再决定坐不坐你的车。”
周耀犹豫片刻，走到她面前，“你同事的八卦没有错。”
陈秋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人品正直，心地善良？”
“不是。”周耀扭头一乐。
“总体而言，是个好人？”
“哎。”他笑着叹气。
“那是……性格有点闷？嗯，你好像是有点闷。”
他似无奈，摸了摸脖子，“和你同岁，离异无娃。”
“所以，我还真要自己品品？”
“也不用。”他说完又补一句，“用不用都行。”
“你等我是为说这个？”
“不是，本来没这个打算。”
“很突然啊，周主任。”陈秋末双手抱胸，眯起眼睛打量他。
“我……”周耀语塞，再抬头看她时耳朵微微发红，“刚才你在大堂打电话那会儿，我是突然听他们说，你单身。”
陈秋末憋笑，“要是没听说，也就这么算了？”
“总不能破坏别人家庭。”
她双手落下，正色道，“所以你等我原本是为什么？”
有其他同事来乘电梯，周耀与他们打个招呼，待人离开，他望了望外面。
这里是他的工作场所，想必要讲的话在这里未必方便。陈秋末按下电梯键，“那麻烦你送我吧，路上说。”
车刚驶出停车场，小桃打来电话，“秋末姐，你遇到周主任了吗？用不用回去接你？”
“不用，遇到他了。”
“好呀。你俩到哪儿了？付姐他们也路上了。”
“我……”陈秋末瞄一眼开车的人，特意对电话强调，“们不过去了。”
周耀看过来，很快又转回头目视前方。
“啊？等等等等，你俩在一块，你们都不来了？”
“嗯。”陈秋末知误会酿成，可这场误会中有两个当事人，为了让他没有信息差，她重复小桃的话，“我俩在一块，我们都不过去了。”
“我去。”小桃压低声音，“那一会儿大家问起来，我怎么个口径？”
陈秋末打开公放，特意将电话往驾驶位处挪了挪，“桃，再说一遍。”
“我是说，一会儿人齐了肯定要问的。你俩这情况要怎么讲。”
周耀知她用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告诉她——我没关系，看你。
“照实讲呗。”陈秋末对电话那头说道，“你们好好吃，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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