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段时间做了一个梦。”陈冬初看着她开口,“梦到改变意外,你和老林一休假就去游山玩水。就当……有平行世界吧,在那个世界里,老林不错,你也不错。”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可是黄茵,在这个世界里,老林已经做了选择。意外就是意外,发生的没办法改变,过去的事儿就让它们过去吧。”


    黄茵垂下眼眸,“陈冬初,我真的觉得老天对林知衡不公平,他那样的人,没伤天害理,没损人不利已,世上有那么多活该被千刀万剐的恶人,凭什么遇到事情的是他?”


    “别想这些了。”陈冬初叹气。


    他又何尝没有疑问,一个乐观、善良、热心肠的年轻人,本该有触手可及的灿烂未来,只因一场意外改变人生路径,这件事找不到源头,问不出所以然。


    非要怪,就怪阴晴不定的命运吧。


    “这次去德国,走了很多我和老林一起走过的路,我以为自己都忘了的那些事儿感觉又都回来了。最后那几天我去了一次吕根岛,之前我们是春假去的,天还冷,都没什么人。老林那会儿说,等夏天一定要再来一次,他要下水。”黄茵沉默良久,继续说道,“我在沙滩上走,就我自己,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那天我在想,如果夏天来,是不是有可能碰到他。可是我觉得夏天我不会再来了,即便林知衡可能会出现。我就是……放弃了,不想再找了。夏天公司会很忙,我还有其他没有去过但很想去的地方,所以我不会再去了。”


    陈冬初听罢,沉默许久点点头,“既然做了告别式,就大步往前走吧。我支持你。”


    他忽而懂了黄茵坚定要见这一面的原因——其实只需要自己的一句话。对林知衡没有说出口的喜欢、藏于内心深处的歉意、无处安放又无从归置的自责,黄茵都要统统放下了。而对于放下一种近乎习惯的行为,她仍有犹疑,仍不自信,所以才需要一句切实的肯定。作为两人共同的伙伴,作为那段记忆的知情人,作为那些美好岁月的唯一见证者,她希望陈冬初明确地告诉她,不要担心,可以坦然地那样去做。


    黄茵看向别处,而后扬手揉了揉眼睛。


    陈冬初看着她,“老林不和大家联系,就是想安静地过生活,我们就让他安静地过。某一天他可能改变想法,又联系我们了,那时候我们热烈欢迎他回来就好了。”


    黄茵笑,“你头几年不也到处打听么,什么时候有这种慧根的?”


    “拉倒。”陈冬初知对方打趣自己,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继而又道,“反正慢慢就想明白了吧。这是我的想法,也希望能安慰到你。”


    “你可不会安慰人。”黄茵咧咧嘴,转换话题,“离婚之后什么打算?”


    “打算……没有。”陈冬初单手托腮,“想试试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那应该会轻松不少。”


    “是么?”陈冬初笑。


    黄茵诚恳地说道,“牵挂和顾虑都放一放,肩头就轻松了。”


    第四十七章 新年夜


    本年度的最后一天,陈冬初拿到一纸离婚证。


    证件到手时没什么感觉,没有忆往昔的留恋,没有百感交集的不舍,亦没有尘埃落定的轻松。就觉得一件事情做完了,像做完一场汇报,结束一个会议,打扫完一处卫生,吃完一餐外卖。走出民政局大门是下午两点,冬日阳光正烈,他眯起眼睛侧头避开光线,见夏梦涵正看着自己,随口问道,“怎么走?”


    “去店里,你送我吧。”夏梦涵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沉默地开过一个路口,她再次开口,“我打算春节之后再跟家里说,把年过完。”


    陈冬初皱眉,看样子父母这段时间并没有联系她,对方也并不知母亲生病住院的事。想了想说道,“我妈可能知道了,但不清楚到哪一步。”


    夏梦涵惊讶地张张嘴,“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就前段。尹朔文从陈律那儿听说咱俩在拟协议,就告诉我爸妈了。”


    “可妈没问我。”


    “住院来着,出院后就一直在家休养。身体不好,可能也在等时机吧。”陈冬初看她一眼,“还是打算春节后再提?”


    夏梦涵单手扶额,表情有些纠结,“我就是想让大家都安生过个年。”


    陈冬初没有搭话。事已至此,他觉得瞒不住,况且有陈秋末的先例,隐瞒的后果未必能带来平稳过渡,反而会造成更大隐患。但是他了解夏梦涵,她向来不是果断性子,不想做出格的事,不愿伤害任何人,所以总在考量和拖延,半遮半掩,模棱两可,优柔寡断。在几年的婚姻生活里,其实她遇到过很多举棋不定的事,若他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她犹豫的原因继而帮助她厘清原委做出决断。可他太忙了,那样的时刻那样的细节都被他忽略,抛开这场婚姻骗局,他们也未必是合适伴侣。


    花店抵达,夏梦涵却没有下车,头垂下,十指交错紧紧握在一起。


    “还有事儿?”陈冬初见状问一句。


    “周娜那边……”她犹豫再三,支支吾吾说道,“她在学校,人多口杂,而且她挺适合做老师的,学生们也都喜欢她……”


    陈冬初这下听出来了,冷笑着打断,“你怕我找她麻烦?”


    “不不,你不是那样的人。”夏梦涵赶忙否决,继而又道,“但是姐脾气直,她要是知道,我怕她一着急就……”


    “我姐不知道,我没和任何人说过。”陈冬初的内心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不是愤慨,不是委屈,也不是憎恶,那是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连自己都讲不清为什么会产生的、此时此刻让他觉得荒谬绝伦的情绪。


    哀其不幸而怒其不争。


    回看这场婚姻,每一方都有错。他不应为了虚伪的颜面配合这场骗局,周娜不应打着真爱旗号做阴影中的第三人,而罪魁祸首,执拗地促成这场欺骗的人一定是夏梦涵。既要又要,便是人性中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初点燃恶之火的那一簇小小火苗。


    “你有没有想过,”陈冬初单手握紧方向盘,直直盯着她,“有一天连周娜都会离开你?”


    夏梦涵猛地抬头与他对视,而后很快将视线错开。


    她的表情告诉他,没有,她认为周娜会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守护者。


    “你有你的顾虑,我理解。”陈冬初看向前方行走的路人,淡淡说道,“可人都是会累的。我很累,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周娜只是个普通人,她也会。你呢梦涵,拖一天算一天,不累吗?”


    夏梦涵吸吸鼻子,小声喃喃,“我又能怎么办。”


    陈冬初想再多说些什么,可无意中碰到西装口袋里的离婚证,那本四四方方边角分明的证件提醒到他,这段关系已经结束了,而心里的声音在说,他不想再有任何关联,不做朋友也不做敌人,就这样清清爽爽一刀两断。于是发出送客的信号,“你再想想什么时候和家里讲,告诉我。其余的,梦涵,我不是你遇事能商量的人。”


    夏梦涵红了眼眶,手拉上车门把手,临下车前,她最后看他一眼,而后说道,“对不起。”


    一句迟来的,再无任何意义的道歉。


    陈冬初没有再说什么,亦没有对此做出接受或不接受的回应。他只是打开转向灯,缓缓起步,并入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下午五点才过,办公区已经半空,大家互相道着“年后见”,纷纷奔赴各自的跨年聚会。黎沛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于右领走近,她刚想问“什么事”,对方笑一下,而后说声“新年快乐,先走了”,看不出任何刻意,与其他同事无异,好似只是路过她的工位随口打声招呼。可这仍让黎沛诧异,自升职落定,两个多月以来于右领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火,没有从中作梗,但也从未表示出亲近与支持。


    人刚走,孟森便凑上来嚼耳朵,“于工真是一等一的老狐狸。本来估计等着你出岔子,未想盛唯和酥粒俩项目咱都接的稳稳的,再加上部门里的人对你态度缓和,一看没得撼动,赶紧来破冰。”


    黎沛哼笑,“就你机灵。”


    “这是事实好么,长了眼睛就看得出来。”孟森见周围人全部走光,做个握拳鼓劲的姿势,“爽啊。”


    黎沛像看傻子一样瞧他一眼。


    “不过经此一役,我倒真有心得。”孟森背上包,跳坐到办公桌上,“实力才是硬通货,活儿干不好,别的都扯淡。”


    “长大了。”黎沛拿出手机查看信息,陈冬初刚刚发来一条,问晚上有无安排。


    上午问过孔小娟什么时候搬过来,她说年底这几日崔永建和彭小祺饭局多,新保姆还未到,自己需再留下照顾Anderson几天。至于到底几天,孔小娟并未给出确切数字。黎沛不知母亲到底作何打算,又担心再生事端,于是向彭小祺求证。彭小祺的说法并无二致,新保姆原先雇主家的宝宝生病,的确事出有因耽搁了。母亲不在,刘芸有局,黎沛除了回家也无其他去处,便回复消息——没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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