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初坚定地摇摇头,“没有。”


    “梦涵父母那边呢?”


    “应该还不知道。”他推测,“如果知道早来问了,再说肯定会联系爸妈。”


    陈秋末叹气,“你说会不会小舟某天长大,也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会吧。”陈冬初笑一下,“不过你儿子是暖男,至少应该比咱俩当子女当得好。”


    陈秋末也笑。


    “其实我和他俩渗透过,说你和梦涵都忙,吵架,两个人之间可能有点问题,但咱爸妈你也知道,心里关心得不行,但就是怕打扰,不敢问。估计也是有我的前车之鉴,觉得不会再来一场,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总归会知道。我现在觉得早知道比晚知道强。”


    “咱俩明明是恩爱家庭出来的,父母榜样做那么好,咋回事呀。”陈秋末叹气。


    陈家父母都算得上知识分子,大学时代相爱,工作后结婚,婚后相敬如宾几十年,拌过嘴,生过气,但在陈冬初的印象里,父母从未大肆争吵过。偶尔他觉得那个年代没有爱情,条件合适,家里同意,日子也就慢慢过起来了。可最近这些年,长辈们逐一离世,陈秋末离婚,母亲在去年也办了病退,家里大大小小事情不断,父母之间的情感连接反倒清晰起来。他们对彼此是有依赖的,或许就是这种看不到摸不着却十分坚韧的依赖,让这个家成为大风大浪打不散的无比稳固的港湾。


    依赖,是一种更高级别的爱。


    人格独立,精神自由,但是情感上互相需要,能够给予对方并从对方身上获取安全与幸福,这样的依赖。


    他与夏梦涵之间没有,陈秋末与尹朔文之间也许有过可被消磨殆尽了,他们都不够幸运。


    “你还有没有没告诉我的?”陈秋末问,“透个底,我得想想怎么让爸妈接受起来容易一些。”


    “有。”陈冬初瞧她一眼,“但是你应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陈秋末哼笑一声,没有再追问。


    至晚饭时间,陈家爸爸出来,先问起小舟,陈秋末答尹朔文带走了。陈父点点头,你妈饿了,去买点吃的。陈冬初立刻要去,被父亲止住,他说让你姐去买饭,而后递过钥匙,你回家收拾东西,一会儿要转病房。


    姐弟俩各自领了任务,分头行动。


    回到父母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日用品都收拾了一些,陈冬初返回医院。路上接到黄茵的电话,说后天落北京,问方不方便碰个面。天河离北京不远,可母亲住着院,陈冬初还是告知自己最近家里有事可能动不了,黄茵却坚持要过来找他,定要见这一面似的。两人于是约定好时间地点,通话结束。


    冬至这天,悦家与酥粒的联名款如期发布。黎沛带孟森及另外两名设计部同事还有市场部一伙儿人一早便赶到总店,发布首日活动密集,有酥粒代言人亲笔签名的海报抽取,有一众受邀的KOL到店打卡,另外为新品上市预热,前期他们做了一项“HOME”的照片征集,悦家与酥粒社媒收到诸多投稿,此刻那些图片被打印出来以照片墙的形式出现在展示区的背景中,在为期三个月的联名款热销档口,来认领的人皆可获得一份特殊礼品。早晨还未营业,门店前队伍已排出百米长,惹得店长朱瑜连连感叹,想当初新店开业都没有过这种架势。


    一整天人头攒动络绎不绝,悦家与酥粒两只团队各司其职配合得当,当日无论宣传效果还是营业额都比预期好上许多。至晚上八点关店,酥粒团队结束工作去聚餐,而悦家这些人还有清扫和盘点库存的活儿,朱瑜便给大伙订了饺子,十几人挤在工作间吵吵闹闹吃完一餐饭,心情都很昂扬。设计部属幕后团队,类似出现场的事情严格来说不属于职责范围。但刘芸坚持要黎沛带参与此项目的核心团队成员过来,原本黎沛很抵触,可现在看着部门里的人说说笑笑,听大家打趣自己“你们还嫌累,我们黎总监可把一年的假笑额度都用光了”,她发自内心感到快乐。前所未有的,因为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因为协力共同完成一项任务而感到快乐。后知后觉感受到刘芸的用意,晚上回到家,黎沛给刘芸发一条消息——谢谢。


    刘芸直接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事?突然变这么礼貌。”


    “没有。就想跟你说声谢谢,所有的。”黎沛听着对方舌头打颤,不免担心,“手术还没恢复利落就别喝酒了。”


    “开心嘛。这项目自接下就一波三折,产品一改再改,周期推迟,预算卡得紧,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但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看网上评价了吗,一水好评。我刚和酥粒那边李总他们吃完饭,照这开局架势,我们都觉得后续会吸引自发流量进来,搞不好要加产补货。”


    “好事儿,项目奖金我还能多拿点。”


    “李总还特意提到你了,说你有才华,前途无量。”刘芸笑一下,“人家说了,今天无论是展区陈列还是整体氛围,和之前那版方案完全不一样,家味特别浓。上次被否,痛定思痛找到灵感了?”


    黎沛嘀咕,“最终的设计案不是他们确认过的么,效果图都给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这人真是。”刘芸恨铁不成钢,“人家夸你,好好接着就得了。”


    “你觉得怎么样?直观感受。”


    “我觉得……”电话那头先传来一声“谢谢师傅”,而后是关车门的声音,刘芸这才说道,“黎沛,你看过万家灯火么?”


    黎沛走到阳台,拉开纱帘,对面楼数不清的窗口,有的明亮,有的黑暗,错落交织着,她淡淡“嗯”一声。


    “你有没有发现,即便亮灯的窗户,颜色也不一样。”


    的确像刘芸说的,许是灯光色调,许是窗帘映衬,有的炽白,有的暖黄,有的橘红,还有的盈盈透着蓝光。一个个窗口形成五颜六色的斑驳色块,共同筑成庞大建筑物无声胜有声的人间色调。


    “之前你不是问过我,什么是家味。你感受不到,因为对那时的你来说,家是一个理论性的概念,概念由构成要件组成,沙发、茶几、桌椅、橱柜、灯具,家具就是这些元素。”刘芸站在楼下,望着一扇扇或明或暗的窗户,“但现在的你应该知道了,即便都亮着灯,颜色却不只一种。你问我今天的直观感受,对于项目的设计案,重点抓得很准,对于你,我觉得你的内心饱满了不少。”


    黎沛听完,感觉自己的心轻轻抖了一下。就像心壤中不知何时被播下一粒种子,这个夜晚,她听到种苗破土而出的声音。刚要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刘芸打个哈欠,“困了,上楼睡觉。”


    冬至的这个夜晚,陈冬初的心亦泛起波澜。


    他与黄茵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饺子馆见面。虽一直以来都有联系,可二人生活在不同城市,黄茵刚坐下便提起这茬,“咱俩上回见,还是你结婚的时候吧?一晃都好多年了。”


    “是。”陈冬初笑,“你真是越来越精神。”


    黄茵一头干练短发,双耳上戴一对样式简单的金属圆环,周身再无其他配饰,整个人显得清爽又松弛。她先呈上大包小包的礼物,“给阿姨带的,我明早直接回杭州,就不过去看望了。你妈妈身体怎么样?”


    “出院了,在家休养。”陈冬初道谢,而后苦笑,“也一直不让我回家看。”


    “怎么,被你气的?”


    面前的人是旧友,倒也不必隐瞒,陈冬初抿抿嘴,“我在办离婚,我妈知道后接受不了。”


    黄茵先是“哈”一声,而后打趣道,“我还没结,你倒好,先离了。”


    陈冬初哼笑一声。


    “有要诉说的吗?我还行,嘴挺严实。”


    “没有。”陈冬初耸耸肩,“反正,就这样了。”


    “那你还好?”


    “挺好的。”他转而问她,“这趟怎么样?挺顺利吧?”


    黄茵一边吃饺子一边点头,待几颗热乎乎的饺子下肚,这才说道,“去了三周多,柏林、杜塞、法兰、曼海姆、慕尼黑,我和老林之前一起去过的城市,还有我觉得他可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其实走之前我就知道结果,可能就想最后再试试,也给自己一个放弃的理由吧。”


    陈冬初也不知说些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学校和以前住的地方都没什么变化。哦对了,你还记得老林租那个房子,那条街走到头本来有家很好吃的面包店吗?换招牌了,碱水面包也没以前那家做得好吃。”


    陈冬初在记忆中使劲搜索,终于有了些印象,于是说道,“以前老板是兄弟俩吧?各个花臂大纹身,看着很凶,但其实特爱开玩笑。”


    “对对,就那哥俩,老林早晨总去买面包,有次忘带钱还赊账来着。”说道这里,黄茵神色黯淡下来,“咱们那届交换一共去了四个人,一个呆不到一个月就回国了,另一个独来独往,就我和老林天天混在一起。要不是那年你申工大提前过来到柏林呆了几天,我连分享这些回忆的人都没有。有段时间我真的……搞不清我和老林之间发生的这些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个巨大的虚幻的梦,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在守着这些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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