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问你个私事。”孟森挠挠头,“你……是不是结婚黄了?”


    “嗯,黄了。”


    “我说呢,上周去找你借车,怎么住处是之前帮你找房子的地儿。”孟森一副不解表情,“你们都谈好久了吧,为啥啊。”


    “用你的话说,很多事儿两个人做不比一个人做有意思。”见他屁股底下压着自己的工卡,黎沛扯扯绳子,“咝”一声。


    “哦,Sorry sorry。”孟森笑嘻嘻跳下桌子,非常老派地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还真有个不确定是福是祸的事儿。”黎沛挑眉,“忙着赶场子吗?”


    孟森看看时间,和朋友们的聚会约了晚上八点,不算急,于是重新放下包,“说说看。”


    “之前有次和刘芸去露营,她提过开一条新的户外线,做露营装备和相关用品这些。这段时间她见了些做这行的朋友,也和白总碰过,还是觉得有机会。但只做露营一个方面又有些单薄,所以我们讨论下来可能要研究一下拓展品类,把概念延伸到比如悦家户外或者移动生活。”黎沛扬扬下巴,“怎么样,有兴趣吗?”


    孟森指指自己,“你是说让我……”


    “对,我想让你主力跟进这个项目。你一直做样品跟单这块,对材料啊质检啊包括内部流程都熟悉。我们不是专业户外品牌,打进市场就要做差异化,受众群定位偏新手、更注重设计与品质生活的人,你本身的年龄段、审美、还有对趋势的敏感度都相符。我觉得你挺合适。”


    “不会就我自己吧?”


    “现在计划是年后先开启市场调研,成立一个专项组。老赵他们市场部牵头做趋势和用户分析,咱们这边出产品和设计案,与供应链采购一起,主要做可行性评估和初步的成本测算。我目前的想法是你和史源进组,史源本身就做技术工艺的,爱钻研做事稳。”黎沛稍作停顿,“我打算和于工也打个招呼。”


    孟森撇嘴,“非得是于工?”


    黎沛认真,“色彩、氛围、视觉内容这是他们的强项,总得让他给点支持。这个时候不能耍小孩脾气啊。”


    “只要你不介意我没意见,我听你的。”


    “听我的是吧?那就这么定了。”黎沛不再多费口舌,见整片办公区只剩他们二人,对孟森做个“走”的眼神。


    孟森懒懒提上包,与她并肩出公司。


    直到进了电梯他仍不说话,与一贯碎嘴的表现判若两人。黎沛只得说道,“如果还是觉得和于工配合起来……”


    “哎呀我真不介意。又不是第一天上班,这点儿事儿能理解。而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让我多尝试,进到复杂的项目里锻炼锻炼。”孟森笑过,随即正色道,“我就是在想,如果最初我就告诉你,是不是没有后来你和于工闹矛盾的事儿,现在大家相处起来反而更自在。”


    陈冬初说过,进入平行世界的条件是触碰那些让他们感到遗憾或懊悔的瞬间。或许不够准确,那些时刻,那些场景,未必带有十足遗憾或懊悔的情绪,更近似一种对于“如果”的选择。


    如果当时的我,没有那样做就好了。


    如果当时的我没有忽略孟森的感受,如果当时的我没有接受求婚,如果当时的我没有让孔小娟去崔家做保姆,进入同样场景的平行世界,或许就是在探寻一种“如果没有”的可能性。


    “姐,先走了啊。”孟森在大堂里倒退着挥挥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黎沛笑着目送他离开。正犹豫坐地铁还是打车回去,忽而想起陈冬初的信息,赶忙拿出手机确认,果然对方一小时前发来一条——晚上一起去我姐那儿跨年吧,小舟被他爸接走了,我还叫了宗诚,没外人。


    黎沛打去电话,得知对方刚下班,两人简单沟通行程,陈冬初过来接上她而后去超市补些零食水果,陈秋末张罗吃烤肉,肉类蔬菜已准备好,酒水则由宗诚带过去。而后照计划行事,晚上八点多,提着两个大购物袋抵达陈秋末处。


    前脚刚进门,后脚宗诚便到了。电视机里播放着跨年歌会,陈秋末打扫卫生,宗诚布置餐桌,黎沛则与陈冬初一起在厨房准备食材。听到熟悉歌曲,几人不约而同合唱,新年的氛围呼之欲出。


    宗诚拿两罐啤酒到厨房,乐呵呵向陈冬初展示,“你爱喝这牌子对吧?特意买的,今天多喝点啊。”


    看到Fancy Beer的包装,陈冬初与黎沛对视一眼,支吾道,“也不是非得喝。”


    “啧。”宗诚直接打开,“我跑两家超市才买到,没良心。”


    待他离开厨房,陈冬初拿起一罐仔细端详,玩笑的语气,“哎,想去哪儿,送你去。”


    黎沛掐他腰,笑着警告,“别瞎想有的没的。”


    “快看窗外,放烟花了!”陈秋末在客厅里喊。


    黎沛与陈冬初听罢走到厨房窗前,漆黑夜空被一簇簇烟花点亮,闪耀夺目,流光溢彩。两人静静观赏直至落幕,重新回到操作台前,黎沛拿起啤酒,“你心里还有想修正的选择吗?”


    陈冬初挠挠眉毛,“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你呢?”


    “我……应该还有。”


    他稍稍沉默,而后做出碰杯的邀请,“那就喝吧,我想去看看。”


    黎沛握紧易拉罐,与他碰一下,而后咕咚咕咚喝下。


    她愿意接受陈冬初进入自己的世界。


    陈冬初定定看着她,继而也喝下两口酒,放下易拉罐。


    “肉好没?开饭。”陈秋末的声音再次传来。


    “来了。”陈冬初应一声,见黎沛有些恍惚,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待人回过神,他小声说道,“没关系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境地,无论是绝望、疲惫还是难堪,都没关系。


    黎沛轻轻点了点头,端着两盘蔬菜随他出去。


    四人围桌而坐,聊天、吃肉、喝酒、看电视机里出现的或熟悉或陌生的歌手。陈秋末说很感谢他们来,因为这是第一次新年小舟不在身边。许是已经微醺,陈秋末双颊绯红,俏皮话不断,一直在笑。陈冬初劝不动,只得任由她去。他小声告诉黎沛和宗诚,尹朔文请了年假带全家一起去三亚,小舟想去,其实陈秋末可以不答应,可又觉得不应该阻挠,攒这个局的初衷也是怕陈秋末太孤单。宗诚似也喝多了,这时淡淡说道,你姐值得更好的人。陈冬初若有所思看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零点钟声敲响,大片烟花绽放,无人机拼出“”的字样悬挂于远方天际,看方向是湖区公园。宗诚打趣,“年轻人估计都去凑热闹了,留咱们这种岁数大的在家。”


    陈秋末原本微微合眼半睡半醒的架势,似这话触动警报,忽而挺起腰板大声否定,“我可不是!”


    几人一起笑,陈冬初举手示意,“我也不是。”黎沛紧跟其后,“我更不是。”宗诚无奈,“好好好,你们都正当年,我岁数大行了吧。”


    人生奔向三十中段,说大不大说下不小的年纪。有人还有着再拼一把的热血和志向,有人却在计算还有多久退休关注起养老社区。有人身体已走下坡路心态却仍旧少年,有人能不费力跑完全马可小心警醒不敢再意气用事一次。朋友圈人不少朋友却不多,酒局不少但把酒言欢的时刻寥寥,这样的年纪,回看似有无数前尘往事,往前看路却也绵延漫长。


    这个跨年的夜晚,欢笑后的沉默属于这样几个人。


    第四十八章 陈秋末


    黎沛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醒来,最先注意到的旁边坐着的陈秋末。


    头发凌乱地夹杂脑后,像几日没有休息,双眼布满血丝,脸却白得似一张纸。整个人颓然又疲惫,黎沛从未见过对方这般模样。


    “醒了。”陈秋末声音半哑,她是主持人,嗓子可谓安身立命的家伙事。黎沛不免担心,顾不得分辨眼下场景,先问道,“感冒了?吃药了吗?”


    陈秋末摇摇头,刚站起来,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直直盯着走廊。


    黎沛随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名五十多岁的陌生妇人正火急火燎朝他们而来,未等反应,人已快到跟前。陈秋末迎上去,几乎是挡在对方前面,叫了声“妈。”


    她见过陈冬初父母,既然不是陈家妈妈,那能让陈秋末这么称呼的,应是尹朔文的母亲。


    妇人一把甩开陈秋末,几乎以闯入的姿态推开旁边的病房门。


    “妈,妈。”陈秋末急着跟进去,几乎是乞求的语气,“我妈昨晚刚抢救过来,她得休息,您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说不着!”妇人径直奔向靠窗的病床,陈家爸爸从帘子里探出头,而后赶忙走出来,“亲家母亲家母”地唤着,连推带搡试图让人远离众目睽睽之地——病房里其他病人连同陪伴家属约有七八人,大家都被这场来意不明的闯入吸引目光。


    “你还认我这个亲家,今天咱们就来说道说道,也让外人评评理。”妇人站定,半转过身,食指指向门口处站着的陈秋末,“俩孩子结婚,彩礼我们一分没少拿。人嫁过来,我和老尹像亲闺女一样待,回来吃饭从没让做过家务,工作忙顾不上小家我隔三差五去给收拾,小舟出生后我保姆似的过去伺候。朔文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到点回家,工资全上交,身上都留不到一千块钱。是,我们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也没多雄厚的家产给儿子继承,可他们生活跟大多数人比已经算很好了吧。朔文琢磨不明白,我们也琢磨不明白,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孩子都有了,到底为什么非要离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