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诚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继而问道,“想听一下旁观者视角吗?”


    “你说。”


    “我啊,看过一个哲学观点,好像是爱默生说的。”宗诚笑一下,“好像啊,反正是个很有名的哲学家,不是我瞎编的。”


    陈秋末弯弯嘴角,“说重点。”


    “他意思就是在这个社会中,很多时候需要的美德是服从,但是人的本质恰恰是不服从的。你说幸福还是不幸福,日子过得到底舒不舒服,这个事儿是不是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陈秋末,你只是尊重了内心的不服从,没有过错,更没必要因此自责。”宗诚看着她,“冬初也好,你弟妹也好,连小舟都知道自己喜欢胡萝卜还是黄瓜,人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呢。”


    一番话说罢,见陈秋末眉头紧锁冥思苦想的模样,宗诚起身,“算了,我走了。”然而从站起来到迈出一步,始终憋着一口气,转过身将这口气呼出来,肩膀垂下,与此同时看着她快速说道,“我在安慰你。”


    陈秋末一下笑出来,“我知道,谢谢。”


    到苏州的第一个晚上,陈冬初第四次进入黎沛的世界。


    是在车上,他坐副驾,开车的是崔泽,而后座还有一位陌生的妇人。


    车内屏幕显示,2019年8月25号。


    刚要开口,他们在一幢别墅前停下,崔泽转过身同后座的人说话,“孔姨,这就我家,之后您也跟他们住这儿,别紧张。”


    “不紧张不紧张。”妇人拘谨地回答,坐着未动。


    “你倒好,睡一路。”崔泽说着上手揉他脑袋,陈冬初气得不行,一掌打开对方的手,却听到妇人的呵斥,“沛沛,懂事点。”


    “没事儿,我俩闹习惯了。”崔泽一点不恼的样子,下车后随即拉开后排的车门,“就我爸和彭小祺在,没外人。”


    陈冬初跟着下车,迅速判断人物关系。草原急诊室那日黎沛曾说过,她的母亲做住家保姆,给别人带小孩。也就是说,这位妇人是黎沛的母亲,而服务的那户人家,是崔泽家?


    想到这里,陈冬初试探着叫一句,“妈。”


    “怎么了?”妇人立即凑过来,拽拽身上宽大的T恤,小声问话,“妈是不是应该穿件正式点的衣服,松松垮垮的让人家笑话。”


    “进来呀。”大门已经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草坪工整的庭院,中间有一条约半米宽的石板路从大门铺向主屋,崔泽正站在路中央招呼她们。


    “哎哎,来了。”妇人拉起陈冬初的手,快步跟上去。


    室内是新中式装修风格,白色大理石地砖,方方正正的深棕色实木茶几,米色真皮沙发,沙发背后有一幅巨大的泼墨山水画,一眼望过去磅礴秀丽,盯着看上几秒又觉得头晕。还未将空间看个完全,自楼上下来两人,男人走前,看上去比黎沛母亲年轻些,黑色POLO衫搭配休闲长裤,脸色极为冷峻;女子则像黎沛的同龄人,一袭粉色碎花裙,长发披肩,至于肚子……对比陈秋末怀孕时的情形,陈冬初猜测至少六个月了。


    “爸,这是孔姨。”崔泽上前介绍,与此同时对陈冬初使个眼色。


    他知道那是让自己打招呼的暗示,但是陈冬初不想理会,于是干巴巴站着,闭口不言。


    “坐。”崔泽父亲招呼,自己坐到沙发主位上。


    “黎沛是吧?”年轻女性单手扶腰笑眯眯过来,“老听小泽提起你,还是第一次见。你不上相,真人比照片更好看。”


    陈冬初笑一下,这话没错,黎沛本人确实比照片上好看。


    “快坐,孔姨也坐。”年轻女性推着她们往沙发前走,对方是孕妇,想到陈秋末怀孕时抱怨的种种不舒适,陈冬初只得听令,小心避免一切肢体接触。


    崔泽爸爸这时轻咳一声,面向黎沛母亲,“您应该比我岁数大,我就叫孔姐吧。”


    “都行,叫孔姐,叫小娟都行。”


    “小泽都交代过了吧?”


    “都说了。就是照顾好彭小姐……”


    孕妇这时笑了笑,“孔姨,不用彭小姐,又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您就叫我小祺吧。”


    “好好。”孔小娟殷勤地笑,瞧瞧她的身形,“有七个月了吧?”


    “您真厉害,29周了。”


    “往下这俩月孩子长得快,多喝点牛奶,补钙。”


    “医生也这么说,不过还提醒胎儿不能过大,要少吃多餐。现在啊,就是每顿吃都不知道该吃多少。”彭小祺摸着肚子笑,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真是一孕傻三年,我都忘记给你们泡茶了。”


    见对方要起身,孔小娟先一步站起来,抢着说道,“你别动,我去。”


    “我跟您一起吧,得告诉您东西都在哪儿。”


    “孔姐你先别动,还有些事项要交代。”崔泽爸爸对儿子扬扬手,“你去泡茶。”


    陈冬初正坐着,忽而感觉胳膊传来一股提力,旁边的孔小娟正拼命对自己使眼色。


    长辈的命令不好违抗,站起来的当下不经意与崔泽父亲对视,陈冬初清楚地看到对方白了自己一眼。


    那是一种夹在着不屑与轻视的眼神,只一刹那便迅速撇开,就像路人捂住口鼻嫌弃街边烂臭的垃圾。


    为什么,又凭什么?


    “快去吧,冰箱里有饮料,让小泽帮你拿。”彭小祺拉了拉他的胳膊,这个动作,这些打圆场的话让陈冬初瞬间明白,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崔泽父亲看不上黎沛。


    甚至知道的人里包括黎沛自己。


    陈冬初铁青一张脸随崔泽来到厨房,他开门见山,“你爸为什么不喜欢黎……不喜欢我?”


    “哈?”崔泽一副听到外星语言的表情,一边烧水一边笑,“你第一天知道啊?”


    “为什么?”陈冬初追问。


    “你要他喜欢做什么,又不是他娶你。”崔泽摆弄茶具,头也不抬说道,“别在乎,也别往心里去,你不愿意来以后我自己回来。我的生活里必须有他,但是你的生活里有没有无所谓。”


    陈冬初静静看着他,似乎察觉到正在被注视,崔泽扭过头,表情温柔,“我说真的。”


    那个瞬间,陈冬初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时刻,这时的崔泽,他对黎沛是真挚的。


    真挚的喜欢,真挚的体贴,真挚的照顾。


    是一种纯度极高的,浓度极稠的,热烈而朴素的真挚。


    陈冬初蓦地陷进一种矛盾的情绪,现在的情感是真,后面的背叛也不假,若一眼望穿注定消亡的结局,人还会为了过程的真切坚守原来的选择吗?


    而黎沛,这个时候的她与知道背叛的她,她对崔泽的情感有变化吗?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因为陈冬初突然想到在盛唯被误伤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并不遥远,于他来说只是几天前而已。从他为了护她挨一闷棍的瞬间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下意识的,根本来不及思考的行动,怕她受伤,怕她遇险,没有任何缘由的首先想要保护她。


    如若这个场景也有危险又或者需要帮助——这一年自己在德国,鞭长莫及,想到这里,他默默把陈秋末的号码存到黎沛的手机上。


    “发什么呆?”崔泽在他面前打个响指。


    “我妈,”陈冬初指指外面,“为什么来你家做保姆?”


    “今天怎么回事,全是这种问题。”崔泽不解地端详他,而后双手拉过她的手,头垂下,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说道,“当时我提出让孔姨来做,一是彭小祺现在这情况,身边确实需要一个人,二是我的私心,我想放个信任的人进来。你没反对,我就以为你是同意的。但……其实我理解你为什么不舒服。没关系,如果实在克服不了,就让我爸再找个人。”


    陈冬初抽出手,喃喃自语,“所以这是一件需要克服的事。”


    话被崔泽听去,他默默叹口气,转身端起茶具,“那就别做了,回头我跟我爸还有孔姨都说一下。沛沛,我不希望你有被怜悯的感受,一点都不要有。”


    第三十六章 自救者


    陈冬初醒来是凌晨四点半,酒店窗外是灯火通明的苏州夜景。


    再无睡意,换了身运动服下楼,沿着河边往最近的公园跑步。


    昨晚大概十点睡着,也就是说,黎沛在这个时间前后喝了酒并且想到了关于孔小娟做崔家保姆的事。这次进入的时间并不长,信息量却很大。比如崔泽父亲为什么不喜欢黎沛,比如孔小娟为何殷勤到甚至低声下气,又比如黎沛被怜悯的感受来源是什么。仅仅是家境的差异吗?陈冬初觉得不是,或许发生在2019年的这一切勉强可用家境差异来解释,那么2021年的得知背叛却视而不见甚至2024年还会向前走入婚姻呢?


    黎沛绝非这样的人,她不愚蠢,更不是没骨气。


    返回酒店已是清晨六点,陈冬初洗了个澡,正准备下楼吃早餐时收到马迎涛的消息——冬初,醒了吗?


    马迎涛是分公司一把手,亦是他的直属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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