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初黯然地摇头,“我没有这个想法。”


    “哦,那就是怕自己成为笑话。”夏梦涵冷笑一声,“初总的老婆骗得他团团转,头上长得什么颜色草都不知道。那么聪明的人,学霸,精英,到头来是蠢货,窝囊废,陈冬初,原来怕这个啊。”


    平日的夏梦涵温和娴静,甚至连脏话都不曾讲过。而此时的她就像一只应激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眼神狠戾,尖牙外露,她戳破他,直白地伤害他,也用这样的凶狠掩盖已然受伤的那个自己。


    “对,我是怕。”陈冬初双手叉腰,原地转一圈,他感觉心里堵了一口气,这口气慢慢升腾一直顶到喉咙处,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紧绷感,他做个深呼吸,用力抓抓头发,“我怕过,现在也挺怕。可怎么办,人就是这样,我有了更怕的事儿。我怕我这辈子就这样,立在这儿了,拴在这儿了,束手束脚我他妈定在这儿了!以前我没想过这些,但老天爷非要让我琢磨,如果咱俩相亲我当时跑了,这婚没结,你或者我,是不是咱俩都能过得更好!夏梦涵,你想过吗,你的人生里没有我这号人,你就过你自己的日子,和周娜也好,和其他人也好,和一个你死心塌地真正想一起生活的人,那样的人生是不是比现在好!”


    那口气,出来了。


    是对夏梦涵的,更是对自己的。


    晚风顺着阳台上的窗户钻进来,惹得花花草草们一阵颤抖的抱怨,入冬了,天冷了,又一年快结束了。


    “我有错,错的是对不起我自己。”陈冬初冷静些,最后说道,“但这场婚姻里,我从来都不是过错方。”


    第三十五章 禁忌词


    收到陈秋末消息,宗诚顿感大事不妙。


    时间显然筹谋过——陈冬初到南京培训的第二天,料到弟弟可能会中途过来救场,杜绝一切后患;地点显然也合计过——在陈秋末家,秘密谈话的绝佳地点,不会被打扰,亦不会被发现。虽然陈秋末的理由挑不出半分瑕疵,她说下班后请你吃个便饭,要照顾小舟,就来家里吧。


    小屁孩真是最厉害的挡箭牌。


    宗诚赶到时阿姨正准备离开,听上去是在讨论周五由谁接小舟。陈秋末貌似有些为难,最后含糊地说道实在不行我问问我弟妹吧。


    送走阿姨,宗诚顺着问道,“没人接孩子?”


    “是,每周五阿姨休息,正好这周人家接了别的活儿,我那天得出外景,赶不回来。”


    “那你爸妈……”


    “我不愿意麻烦他们。”


    话音刚落,厕所传来冲水声,接着小舟蹦蹦跳跳跑到餐桌前,还未坐下又被陈秋末训回去,“你没洗手。”


    “切。”小舟歪头,好奇地打量宗诚。


    “舅舅的朋友,叫叔叔。”陈秋末一边盛饭一边介绍。


    “叔叔好!”小舟嘹亮地叫一声,随即被陈秋末瞪回去,“洗手!”


    小男孩嘟嘟囔囔返回卫生间。


    “这周五是吧?是不是幼儿园接回来就行?”宗诚问话。


    陈秋末面露疑惑。


    “冬初走之前跟我交代了,让我给你搭把手。回头把时间地址给我,我去吧。”宗诚心虚,转移视线盯着桌上的饭菜,“看着不错啊。”


    陈冬初出差前确实发来一条信息,只不过内容是他提离婚了。宗诚依据自己对人情社会的理解,判断这时候陈秋末非常不适合与她的弟妹接触。


    小舟重回餐桌,规矩坐好,盯着宗诚笑。


    “小伙子,这周五我接你放学。”宗诚握拳在自己的胸口轻捶两下,将拳手伸到小舟面前。小不点果然吃这套,伸出小小拳头笑嘻嘻与他碰一下。


    “吃饭吧。”陈秋末发话,三人一起动筷。


    “你是舅舅的第二个朋友。”小舟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第一个是谁?”宗诚问。


    “黎沛。”


    “我和你舅舅认识快十年了,那个黎沛,比我认识他还早?”


    小舟摇头,“第一名和第二名不是根据认识的时间计算的。”


    “哈?”


    “比如我先认识胡萝卜,”小舟用筷子点着盘里的蔬菜,“后认识黄瓜,但是我不喜欢吃胡萝卜,我喜欢吃黄瓜,黄瓜才是我的第一名,胡萝卜不是。”


    宗诚恍然大悟的模样,“听君一席话,有道理啊。”


    “有什么道理。”陈秋末夹两片胡萝卜扔到小舟碗里,“不许挑食。”


    “哎。”小男孩叹气,伸出食指左右晃晃,“你还是不懂。”


    宗诚大笑。


    “周五你接我放学,我能去你家里玩吗?”


    陈秋末打断,“尹舟,不礼貌。”


    小舟鼓鼓嘴,“询问也不礼貌。你又不愿意我放学去姥姥姥爷家。”


    宗诚与陈秋末视线交汇,察觉到对方的闪躲,转而对小舟说道,“可以呀,我忘记邀请你了。”


    “不用。”陈秋末阻止,“你接完他就送我爸妈那儿。”


    宗诚对她笑一下,避开话题,“到时候再看。”


    陈秋末看看专心吃饭的儿子,轻轻点了点头。


    小舟惦念着拼魔方,吃几口就说自己饱了,跑回房间继续钻研。宗诚说道,“他还真挺像冬初,认准一件事废寝忘食。”


    “是黎沛。”陈秋末接话,“跟他说能快速拼好就带他玩,他喜欢黎沛。”


    “冬初最近交的朋友?没听他说过啊。”


    陈秋末挑了挑眉。


    小动作落到宗诚眼睛里,他赶忙找补,“哦想起来了,冬初提过,还说我俩挺像,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我刚回来,还没见到呢。”


    这番话纯属靠盲猜,只是宗诚向来直觉很准。


    “黎沛确实,有点儿什么都看不上的劲儿。”陈秋末笑一下,“外冷内热,人挺好的。”


    赌对了。宗诚在心里耶一声,这饭吃的,像嘴边怼一瓶鹤顶红,没这么小心翼翼过。


    陈秋末似察觉到他的心思,先起身关上小舟房间的门,而后重新坐回餐桌前,“你也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宗诚,我跟陈冬初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前后就差两分钟,心灵感应也好,一个家生活的默契也罢,我很确信他现在感情出问题了。我不问你是不是,因为一定是。”


    宗诚摸摸脖子,还瞒,根本瞒不住。


    “严重吗?”陈秋末认真看着他。


    “这标准……太主观了。”宗诚试图打马虎眼。


    “那就按你的主观标准说,严不严重。”


    “我觉得……”干了这么多年销售,第一次嘴里没词,宗诚放弃抵抗,点了点头。


    “陈冬初不会交代你来帮我,他知道我最怕欠人情。”陈秋末叹气,“是你不想让我联系梦涵,对吧。”


    未等宗诚开口,她继续,“知道原因吗?”


    宗诚摇头,“我没问,他也没说过。”


    “他买房,跟你借钱了吗?”


    “啊?”


    “贷款了?”


    “我不清楚,不过冬初调回来还主管数字化工业,年薪加上激励应该还可以。”宗诚知对方担忧,“他不会做能力之外的事儿,放心吧。”


    陈秋末又是一声叹气。


    “这件事冬初不想跟家里讲我能理解,怕家人担心,可能也怕两边反目一下把矛盾激化了。”宗诚疑惑,“可是你都看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当然我不是说我夹在你俩中间嫌麻烦什么的,我就是觉得有兄弟姐妹最大的好处就是遇事有可以商量的人,你是……有顾虑吗?”


    陈秋末单手托住下巴,思索片刻问道,“你还记得那年我去德国吗?”


    “记得啊。本来还想回请你吃顿饭的,后来冬初说你台里有急事改机票走了。”


    “不是台里,是那时候爷爷病危,爸妈都不让我跟陈冬初说。回来后我发现情况比想象的更差,所以即便父母不准讲,我还是告诉他了。不管他做什么选择我都理解,但是选择得由他来做。”陈秋末顿了顿,“其实从小到大我和陈冬初有太多这样的事儿,你说得对,我俩会背着爸妈商量,也会给彼此支持。可唯独感情上,我不敢问。”


    “为什么?”


    “因为我怕陈冬初离婚,我又怕他因为我不敢离婚。”


    宗诚脸色凝重,“我不懂,他离不离婚为什么和你……”


    “你知道我离了吧?”


    宗诚点点头。


    “我想安安静静解决,所以当时两边家里谁都没告诉。可结果……”陈秋末仰头对刘海吹口气,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总之就是一切乱套,闹得鸡飞狗跳。离婚在我家就像个禁忌词,我已经这样了,如果陈冬初再离,爸妈怎么接受。”


    宗诚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很想拍拍对方的肩膀给予安慰,可犹豫许久,最终没有伸出那只手。


    “其实我很早就觉得陈冬初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不幸福。直到那天你提了一嘴房子,一下……预感被证实那种感觉。我就怕他因为我一直在忍,因为我酿造过差点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不敢再冒险。”陈秋末拢拢头发,“当然,感情的事不好说,梦涵人很好,也极有可能是陈冬初的问题,梦涵想分开但陈冬初不同意,那样对梦涵更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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