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初重新坐到椅子上,回复——醒了马总,有事儿?
这时间发消息着实反常,自己这段出差,马迎涛坐镇后方,担心公司有急事,陈冬初直接打了过去。
“醒这么早。”马迎涛先开口,气定神闲的语气。
“睡不着,刚跑完步回来。”
“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南方现在也冷了吧?”
“还好,十来度吧。”
“当地同事没带你出去转转?”
“他们都忙,上周在南京搞培训,软件那几个小伙就差跟我挤宿舍了,懒得往家里折腾。”
马迎涛轻笑一声,“培训都结束了?”
“对,昨晚到的苏州。今天先去技术中心看看,回来整理整理培训资料,晚上或者明天吧,给大家发一下。”
“好,注意身体。”
陈冬初“嗯”一声,顿了顿,“马总,好事儿坏事儿交个底。”
马迎涛五十出头,销售出身,在科尔伯呆了二十余年。最早在中国区总部北京做过渠道和大客户销售,后来建立广州分,又去搞华南的区域拓展,天河分成立之初定位是自动化产品生产和研发基地,销售并非其核心部门,许是考虑到一位经验丰富对公司整体业务熟识的老将更能主持局面稳定军心,马迎涛就这么被顶了上来。
做销售出来的人最懂讲话和沟通技巧,这么迂回婉转就是不往正题上切,陈冬初心里打鼓。
“怎么说呢,好坏参半吧。”
“马总,马哥!你就别折磨我了。”
电话那头又一声笑,继而说道,“我呢,有件私事要和你打个招呼。前段我不隔三差五就不在嘛,去医院检查了,胃癌。你别紧张,二期,属于早期,能治。”
陈冬初心里腾地紧了一下,就是觉得马迎涛不该是得病的人。
“公司里谁都不知道,你呢也就别说了,免得大家多想。我这边得做手术,手术之后出病理报告了,再看要不要辅助治疗,就是化疗什么的。”
“手术风险大吗?能治愈吗?”
“你这话,跟我媳妇问医生的一样。哪台手术没风险,哪个医生能保证治愈。哎呀,我给你打这通电话之前,说实话心里挺犹豫,想着要不就趁这机会退了。孩子研究生毕业,工作也步入正轨了。上边没老人,下边不用操心,没什么牵挂。”
“不至于。”陈冬初淡淡说道,“能治好,别琢磨这些。”
“周末我去了趟北京,郑总我们私下吃了顿饭。说起这么多年在公司七七八八的,挺感慨。我还特意问他了,你俩到底有没有关系,老郑说没有。”
“真没有,说了还不信。”
郑总是科尔伯中国区的副总,多年前到德国总部出差,那日研发中心只有陈冬初一个中国人,针对创新技术和产品测试模块,便做了些翻译介绍的工作。后来有回国念头,把能用的关系联系个遍,其中便包括郑总。对方提出天河分公司有个空缺,从岗位到地域都极度适配,而陈冬初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年轻了。那时候的陈冬初是抱着求仁得仁的信念回来的,给郑总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阐述自己的优势和动机,德国总部这头则主打感情牌,说女朋友和家人皆在国内,自己想念他们。
这个决定陈冬初不后悔,即便当初促使他回来的原因里有夏梦涵,这几年分公司发展稳定高效,他的一部分理想在这里实现了。
马迎涛较劲似的追问,“你必须得承认,你过来郑总是用了力的。”
“我认。”陈冬初笑。
电话那头也笑,“老郑的意思呢,让我别着急退。我自己回来也想了想,我要是走了,眼下肯定会调个人过来。先不说这个人怎么样,是临时还是长期,换谁都不如你放心。与其这样,我不如替你看一段摊子,冬初,这是我的心里话。”
“说这些……”陈冬初叹口气,“赶紧养好吧,生病切记忧思过度。”
“你啊,就是太在乎环境。人都得往上走,有野心想往上爬又不是什么难堪的事儿,摆出来又能怎样,其他人爱说说去呗。人呐,压根做不到让每段关系都好,让每个人都满意。”
陈冬初抿抿嘴,良久吐出一个“是”。
“说点具体的。苏州这边压缩一下时间,最好明后天就回来。回来后我们顺一下工作安排,下周我就入院准备手术了。医生说看手术情况,不过至少也要一周,术后建议静养一到两个月。我和郑总沟通过了,先休到今年年底。”
“好。”陈冬初翻看日历,“我争取明晚回去。”
“那先这样,其余的我们见面再聊。”
“马总,”挂断之前,陈冬初叫住人,“谢谢。还有……保重身体,没问题的。”
“行了,去忙吧。”
放下电话,陈冬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刚来分公司的时候,马迎涛是对自己有敌意的。敌意或许并不准确,对方是他的直属上级,经验阅历都远在他之上,他们之间也并不存在立场有异明抢暗斗的竞争关系。彼时的他无一丝国内工作经验,靠总部光环和郑总推荐入职,对于马迎涛这般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人来说,那种若隐若现的敌意来源于不信任。他不相信陈冬初的能力,更不相信两人会成为默契且高效的工作伙伴。
在一个团队里,如果两位管理者罅隙颇深,这支团队一定不会稳固。所以陈冬初花了很多时间与精力去建立这种信任,比如对自己更为熟悉的研发部门,简化投诉流程,重视结果报告的直观性;比如迅速了解供应链与质检部的流程和内容,结合总部的标准化章程,补齐知识短板;再比如联系宗诚,听取关于技术销售的案例和痛点,讨论海外经验是否能够本土化移植与应用。对于大部分事,陈冬初的行为逻辑都是先想再做最后才去说,所以他一次都没有问过马迎涛你凭什么不信我。他要用成果证明自己是堂堂正正来的,更会扎扎实实稳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收获了自己想要的,比如马迎涛认可了他,真心视他为可并肩的战友;也失去了自己试图想要的,比如忽略掉感情里那些其实早已暗流涌动的细节,待到发现时,已经深陷沼泽。
造化弄人。陈冬初自语一句,忽然很想给黎沛打个电话。
可他连第一步“想”都没有整理好,想要问她的,想要确认的,想要分享的。况且,此时的他没有去想的时间。
在苏州呆了两日,陈冬初回到天河。到家是晚上九点,夏梦涵不在,从阳台上长势良好的植物看,她这期间应是回来过——她舍不得这些花草,至少也会回来浇水。事实上,自出差前大吵一次,夏梦涵就没再出现,这期间二人完全断联。
新房水电全通,带基础装修,已经可以住人了。陈冬初打包部分行李,翻出睡袋的当下迟疑了片刻。这还是他一无所知时,看夏梦涵的朋友圈猜对方喜欢露营偷偷买的,那时想陪她去,结果一次都没用过。行李箱扣紧,环顾房间,他轻轻带上房门。
路上给夏梦涵发一条消息,告知出差回来,这几天搬出去住。晚上临睡前收到回复,她说好。
事情悬而未决,他不想逼迫她。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忙,马迎涛病休,同事间对病因有各种猜测,有同事还来私下打听过到底什么情况,陈冬初只说身体不好要调养一段,没有透露其他。中间见过黎沛一次,她来送联名款的样品做谢礼,只是时机不巧,陈秋末与尹朔文唇舌大战炮火连天,他与黎沛同作为瑟瑟发抖的观察员皆不敢妄动。那天晚上他是和尹朔文一起吃的饭,尹朔文烂醉如泥,絮絮念念说了许多。他说我是想和你姐过一辈子的,我也努力了,可为什么变成这样;他问你姐现在有情况吗,你说我俩还有机会复婚吗;他在餐厅里嚎啕大哭,我想小舟,想以前的家,好好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
陈冬初问,你到现在知道离婚的原因吗?
尹朔文点头又摇头,也许是醉了,也许在回避答案。
酸甜苦辣咸,这世上没有绝对幸运的人一直吃糖,也没有悲催的倒霉蛋一直喝醋,五味交杂,百味缠绕,是不是定要将滋味都尝遍了,才算完完整整熬过了这辈子。
生日这天陈冬初连开四个会,若非银行、保险、证券、航空公司一条接一条的祝福短信,他险些就忘了。陈秋末发来一张小舟的画,里面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男一女,头顶都带着生日皇冠。小舟稚嫩的声音传来——祝舅舅和妈妈生日快乐。陈冬初笑着回复语音——真乖,知道把舅舅放在妈妈前面。很快迎来陈秋末的反击——你可真是妇人之仁。我们台里同事给我庆生,你也记得给自己买个蛋糕吃。父母也发消息问要不要和梦涵回家吃饭,陈冬初用加班的理由搪塞过去。自己回去太奇怪,而夏梦涵是不可能跟他一起回去的。
下班时间已过,办公室早空无一人。陈冬初暗自笑一下,忽而觉得自己把团队带的挺好。到点上班,到点下班,方寸没乱,阵营没散,他不想做恩威并施的掌权者,他要做能带着大家齐头并进的领头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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