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也……”陈秋末的视线落在那条领带上。


    黎沛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我男朋友的,我估计也快结婚了。”


    “估计?”


    “还没定。”


    陈秋末不觉有些气短,“那你和陈冬初还……”


    黎沛这才顿悟对方的意思,哭笑不得的语气,“你想偏了,我们不会打扰彼此的生活。”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修正道,“现在的生活。”


    陈秋末坐到餐桌前,更加一头雾水,“我完全不懂。”


    得知对方想法的黎沛此时也有些头大,只得避重就轻,“我找他是想打听一个他的大学同学,叫林知衡,你认识吗?”


    “林……”陈秋末想了想,“是不是同一宿舍,后来出国那个?”


    “对对。”黎沛忙不迭点头,“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确实得问陈冬初。”陈秋末仍不确信,“就这事?”


    “是,还有……那时候相关的吧。”


    “哎,我还以为你和陈冬初……”陈秋末摆摆手,“是我想多了。”


    “我和陈冬初……”黎沛寻找词汇,“过去算有过一点交集,可他现在过得好或者不好和我都没有关系。有一点请你相信,我绝不会做伤害他的事儿。”


    陈秋末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辨别这其中是否有谎言的成分。许久叹口气,“他现在……可能过得不太好。”


    “可能?”


    “就最近这两三年吧,不让爸妈和我去他家。小舟偶尔去,回来告诉我舅舅总在工作。我每次问冬初,他都搪塞,我也拿不准到底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出了什么问题。”陈秋末表情带有歉意,“所以刚才听你聊到冬初,我雷达一下动了,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才让他……”


    “吃饭。”黎沛将筷子递过去。


    “你有兄弟姐妹吗?”


    黎沛摇头,又道,“我挺羡慕你们的,龙凤胎,凡事有可以商量的人。”


    “你连这都知道。”陈秋末淡淡一笑,“正因为是姐弟,有时候才不好问,越亲近的人越要懂得给对方留空间。”


    “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我想万一你们有共同的朋友,他的大学同学什么的,可以旁敲侧击打听一下。归根结底,我还是希望他过得舒服一点。”


    一餐饭吃完,陈秋末告辞。临出门前,黎沛还是说道,“恭喜你啊,和尹朔文修成正果。”


    她仍记得那时的公交车站台上,十八岁的尹朔文看向陈秋末的眼神。


    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炽热。


    “看得出你和陈冬初好久没联系了。”


    “嗯?”


    “我俩的确修成正果,果实长得也还不错。”陈秋末恢复调皮语气,“不过枝条早就一分两半,果实跟我这枝。”


    第十四章 一道疤


    列车于晚上六点半准时抵达乌兰察布。黎沛无心看风景,叫了车匆匆赶往陈冬初所在的酒店。路上发去消息告知自己还有一刻钟,问他们是否到了,陈冬初回复刚到,正在办入住。


    在车上看朋友圈,刷出来的第一条来自崔泽,九张图片,其中一张像此行大合影,一共九人,有男有女,定位在清迈。黎沛随手点了个赞,没有留言。


    下一秒崔泽便打来电话,问哪天去露营,是否都已准备好。


    黎沛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二号去,两天一晚。


    可他们之间究竟有多少话被对方记得,这件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没有说自己已经回来了,只谈谈回一句都准备妥当。


    “那你注意安全。”崔泽说完便没了下音,似乎没什么要讲,可存在于恋人之间的一通电话又不应该这么快就挂断。


    “我约了朋友,马上到了。晚点再说。”黎沛这样铺砌台阶——既然是两人都想做的事,无非是谁先迈一步而已。


    崔泽不愿主动挂断,只出于他那份与生俱来的敏感内心。他怕这样做了,未婚妻会觉得被忽视,会认为他敷衍了事,不对又不好的行为只要不被光明正大放到台面上,那就不是不对与不好。


    他用这条准绳衡量着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亲密关系,只要黎沛不点破,他就自欺欺人认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好,玩得开心。”崔泽挂断。


    他的朋友圈下出现一条新留言——出去玩不带未婚妻,够嗨的啊。


    黎沛又刷一下,这条留言便消失了。


    每个人都在尽力维系体面,体面的爱情,体面的工作,体面的圈层,体面的人生。


    黎沛对此厌烦透顶。


    办理入住时遇到麻烦事,前台告知酒店满房,订单被取消。黎沛去翻邮箱,的确在垃圾邮件里看到一小时前发来的取消通知。她与酒店方理论,为什么满房平台还要放出可以预定,已经付款成功为什么会被取消。从前台到主管再到经理,来解释的人越来越多,职级越来越高。她尝试翻找可以预定的酒店,黄金周期间一房难求,最近的地点在五十里开外。


    僵持不下时,身后传来声音,“黎沛?”


    是印象中的那张面孔,可又不太一样——她看过的是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陈冬初,而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白色T恤外套一件冲锋衣,牛仔裤,马丁靴。容貌不敌二十岁那般似时刻释放青春活力,可也算得上俊朗。头发有些凌乱,带黑框眼镜,手里提着外卖袋。


    未等黎沛回答,前台主管见到救星般迎上去,“先生您好,您是黎女士的朋友吧。我们这边遇到一些特殊情况,黎女士的预定……”


    黎沛曾设想过遇到陈冬初的场景,也许在咖啡店,也许在公园,也许在他家或自己住处的小区门口,他们互相打招呼,确认身份,而后她会告诉他关于自己身上发生的怪事。平和、冷静、礼貌地开展一场关于如何解决难题的对谈。可此情此景,只让她觉得尴尬而烦躁——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是朋友,又为什么将自己此刻的遭遇告诉他,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根本不需要延展出其他关联。


    她厌恶被打扰的感觉。


    “这是酒店和平台的问题,为什么要和不相关的人讲?是诉苦还是转移责任?”黎沛心里堵着气,声音如常,面色却极为严肃,“解决问题的应该是你们,不是其他人。”


    “黎女士您先消消气。实在不好意思,现在确实没有房间可以空出来。我同事正在想办法,看看附近有没有住处,有的话我们会派车送您过去。”前台主管连连鞠躬致歉。


    “你……要不先去我们房间坐一会儿吧,在这里也是干等。”陈冬初似第一次遇到这种针锋相对的场景,语气里透露着无所适从。


    黎沛没有动,冷一张脸盯着前台经理。


    “对对,您先休息。有消息我们随时通知您。”前台经理不敢看她,求助的眼神再次投向陈冬初。


    “先上去吧。”陈冬初径直拿过黎沛手里的购物袋,他已经看到了,那里面装的是小舟的棉服。


    黎沛无奈,只得先随他上楼。


    电梯里,两人各自撇开头去看不同方向,全程没有交谈。


    至八层,电梯门打开,陈冬初走前,黎沛走后,开门前他问道,“我姐跟你说了吧?她儿子在我这儿,叫尹舟,今年五岁。”


    “说过。”


    随着房门打开,带着撒娇口吻的童声传来,“舅舅你回来啦?饭饭到了吗?”


    “好好说话。”陈冬初回一句,指指身后的黎沛,“叫阿姨。”


    客厅沙发声,一个穿着印有帆船图案秋衣的小男孩突然站起来,先是“呀”一声,而后扔掉手里的平板电脑,一路小跑钻回里面的房间,嗔怒而幼稚的语气,“你怎么不告诉我有女生来。”


    “穿裤子去了。”陈冬初对黎沛笑一下,朝房间里喊,“秋裤穿上就行了,赶快出来吃饭。”


    黎沛轻轻弯了弯嘴角。


    陈冬初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这才说道,“我听前台的意思,近处也没什么空房。客厅这张沙发应该能打开变沙发床。你如果觉得行,就先在这里凑合一晚。”紧接着又补充,“我和小舟住里面,晚上没特殊情况我们不出来。”


    黎沛放下背包,“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有同事认识你们公司的人,打听过了。”


    脑袋瓜倒是没变,一直挺聪明。


    陈冬初又问,“不想知道打听到了什么?”


    黎沛摇头,拉把椅子坐到餐桌前,与他面对面。


    小舟穿条与上衣图案成套的秋裤,蹦蹦跳跳从房间出来。走近餐桌却忽而羞涩,小脸蹭着陈冬初胳膊,头往他怀里钻,眼神却时不时朝黎沛这里偷瞄。


    “坐一边去。”陈冬初嘴里嫌弃,却不忘替外甥整理塞进裤子里的衣摆,“你叫人了吗?”


    “阿姨好。”小男孩羞赧地唤一声。


    “你好。”黎沛伸出手,“我叫黎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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