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呲牙乐，而后郑重其事与她握了握手，“我叫尹舟。”
那些话再着急也不适合现在讲，黎沛告诉自己。
陈冬初像看出她的心思，一边给小舟夹菜一边说道，“他洗完澡了，吃过饭刷个牙就去睡了。”
“你说我吗？”小舟嚼着菜否认，“我不困。”
“谁提议的明天要看日出，起不来你当一天小狗。”
“切。”小舟瞪他一眼。
“一起吃点吧。”陈冬初推过来一碗白米饭，“我姐说你差不多这个时间到，让买着你的那份。”
“我们俩聊的，她都跟你说了？”
“你是指她误会……”陈冬初瞄一眼旁边的小舟，点头，“说了。”
黎沛抿抿嘴，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饭。面前的陈冬初和她想象中他现在的样子不太一致，身高对，长相对，声音对，性格……好像也对。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她认为三十多岁的陈冬初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成功人士，名校光环、留学履历、聪慧的头脑、上进的态度、清晰的规划，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会熠熠生辉。能看出他经济条件不差——带外甥出来玩住的是里外两间的套房，刚才脱掉的冲锋衣领口处露出的品牌也算得上高档，可是，二十多岁时自然而然就会流淌的那种光芒在他身上似乎消失了。
他变得更温吞，更低沉，又或者说，与自己拧着的那股劲儿更强烈了。
黎沛知道自己无权置评他人的人生，只是忍不住有些惋惜。
“我吃饱了。”小舟拍拍肚皮，瞧着黎沛的碗，突然有重大发现似的凑过来，“咦黎沛，你也不吃胡萝卜。”
“叫阿姨。”陈冬初纠正。
“舅舅，她也不吃胡萝卜，你怎么不管？”
“她……”陈冬初被小孩将一军，语塞。
“我攒着一起吃。”黎沛从被自己挑出来的一堆胡萝丝中夹起两根，艰难地放进嘴里。
真是难以下咽，她从小就讨厌这个味道。
“就知道批评我，欺软怕硬。”小朋友看着陈冬初，发表结论。
“行行，刷牙去。”陈冬初起身轰着小舟去卫生间，走两步又回身敲敲桌子，“别吃了，他看不到了。”
将小舟在卧室安置好，房门关起，陈冬初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昨天你让我买酒，买了一打，还剩几罐。”
Fancy Beer，黎沛打开喝一口，告诉他，“实验失败了。”
陈冬初笑一下，也喝了两口，没有说话。
“我接下来说的事，你可能会觉得非常离谱，完全不符合现实，根本不可能发生，但是……”黎沛认真看着他，“还是请你尽力去相信我。我也是经过了一段时间才确信事情是真实存在的。”
陈冬初回应她的注视，眉头稍稍蹙起，“你一直找我，又跑这么远着急过来，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儿，我觉得没人会这么做。”
“你认识我吗？”黎沛强调，“仔细想想。”
陈冬初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黎沛暗暗叹口气，整理思绪，继续，“根据我现在感受到的，整件事情建立的逻辑是，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之外存在着一个平行世界，那个世界就是这里的复制粘贴，场景、人物、轨迹，所有的所有都一样。但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你。”
她在说话的同时观察陈冬初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表情欲言又止，惊讶是有的，只不过没有预想的那般强烈。
哦对，他是工科生。市面上确实有关于平行世界的猜想，或许陈冬初和刘芸一样，对超自然的东西秉持着“不知道未必不存在”的观点。
“你是说，”陈冬初一字一句，“在那个世界里，你会变成我？”
“也不准确。你的本体应该还是持续存在的，只是在某些情况下，我会住进你的身体里，过你的生活。”
见对方没有反馈，黎沛只得先摆证据，“你家里三室一厅，你的房间正对卫生间。单人床，床头靠窗，门后有篮球明星的海报。你父母身高差不多，都戴眼镜，母亲圆脸，父亲耳垂大。阳台有一个放杂物的架子，堆了好多鞋盒。客厅红木家具为主，餐桌方形，最多可以坐六人，茶几上下两层，上层是玻璃，下面摆放杂物，哦对，下层有四五个形状不同的魔方……陈冬初，我没有撒谎。”
“你没有。”比之刚刚的诧异，陈冬初的脸上展现出一种思考式的费解，“那是我家的老房子，八年前就卖了。”
如果不是之前就去过家里的人，不会对老房子的结构如此熟悉。
可黎沛根本不可能去过。
“这是我第一次成为你的场景，大概半月之前吧。那个世界里，你十八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都发生了什么？”
“第一次时间很短，你们一家四口吃过饭，秋末和同学约好出门打麻将，我在公交车上睡着，醒了就回来了。”
陈冬初发出疑问，“睡着？”
“对。”黎沛点头，将自己归纳的线索全盘告知，“好像每次都是睡着进入，睡醒后回来，但究竟什么时候进入不可控，怎么回来的我也没弄明白。”
陈冬初喝一口酒，把弄着手里的易拉罐，“你说的实验，是指这个？”
“嗯，因为我也常喝这个牌子的啤酒，这是目前我能找到的我和你之间唯一的共同点。”黎沛的语气里带些失落，“不过好像不对，你昨晚喝了酒，但我并没有进入那个世界。”
卧室里传来一声响动，陈冬初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片刻他回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告知黎沛，“睡着了。”
想到卧室里的小舟，黎沛说道，“我第一次变成你的时候，见到过尹朔文。”
“他和我姐是高中同班同学。”陈冬初顿了顿，“他们两个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姐夫……哦尹朔文家里一直催促要小孩，我姐那时候拼事业不想要，后来……可能架不住压力吧，就要了。前年两人离婚了。”
意识到黎沛对现实世界里的发生并没有兴趣，陈冬初清清嗓子，“既然提到第一次，就还有下一次吧？你继续说。”
“第二次是你上大学后，大二，隔天有篮球赛。”黎沛回忆那时的场景，“我见到了你宿舍的朋友，大川和林知衡。出了一点意外，我不知道你海鲜过敏，误食后进了医院。篮球赛结束有女生跟你表白，是外语学院的院花，叫李……”
“李朝音。”陈冬初补齐名字，接着说道，“除了海鲜过敏进医院，其余都对。我们宿舍四个人，老林住我对面。他也爱打篮球，那场我们赢了法学院。”
“对，我没有上场，但的确赢了。”黎沛心中涌起一股不知该激动还是该失落的情绪，“过程有差异，可结果还是一样。”
如果那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的复制粘贴，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结果，为什么要让自己重新过一遍陈冬初的生活？
她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吗？”陈冬初问。
啤酒已经下了大半，两人交换的种种细节都指向两个世界完全一致的信息，而对于如何结束根本没有解决方案，这让黎沛有些颓然，可她惦记林知衡的情况，于是问道，“你和林知衡现在还有联系吗？”
“老林？”陈冬初迟疑，停顿许久才说道，“我们在德国的时候他出了一点意外。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黄茵，意外发生后老林回国，跟所有人断了联系。黄茵找了他很久，到现在依旧没音讯。”
“我见过，黄茵是在第三次时出现的，至于你说的意外……”黎沛整理思绪，“第三次是大川过生日，你那个时候在为交换生的事情发愁，好像父母并不支持你。我和林知衡在图书馆，他丢了手机，被黄茵捡到。第四次场景就到了德国，林知衡和黄茵去参加留学生聚会，晚上回来的路上遇到劫匪，他的脸被划了一刀。”
陈冬初静静听着，许久说一句，“我特别后悔那天晚上没有跟他一起去。”
似乎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他双手搓搓脸，补齐经过，“老林和黄茵那个时候互有好感，但是两个人都没来得及挑明。我接到电话去医院，医生说刀口太深，可能伤及颅内大脑，或许有生命危险。好在最后刀偏了一点，人没出事，只是脸上留下一道疤。伤养的差不多老林就回国了，我那时候还在德国读书，偶尔打电话觉得他特别沮丧。黄茵……一直很内疚，觉得对不起老林，总说如果不是送她就不会出事儿。可老林不见她，回国后联系方式都删了，渐渐的我也联系不上他了。”
“原来是这样。”黎沛淡淡自语。
她只经历到被电话叫去医院，最后的记忆是林知衡满脸鲜血。
“如果不出这事儿，老林……”陈冬初摇摇头，“算了。”
黎沛知道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林知衡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电话在这时震动，黎沛接起，“孟森，怎么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