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被困在未知里更可怕。”刘芸目视前方,“你仔细想想,冲破未知就是了解,而一旦知道很多事儿就会变得简单。”


    半晌,又补一句,“但是冲破这个过程,的确需要一点勇气。”


    黎沛品味着对方的话,久久“嗯”一声。


    “怎么突然说这个?”刘芸问。


    “就是觉得……困住我的东西挺多的,一旦被困住,我好像也就认了,只会原地打转。”


    刘芸笑一下,“你是在说你的生活,还是和刚才做过的噩梦有关?”


    “都有吧,我也不知道。”


    “但最终我不是也唤醒你了嘛。一个人力量再大也是有限能力,黎沛,自己搞不定的情况下,你可以试着交出一部分信任给其他人。”


    “你说得对。”


    “对?”这样云淡风轻的接纳态度着实不是黎沛的风格,刘芸诧异地扭头瞧她一眼,刚准备发表一番长篇大论,“既然对,那我就得说说你了……”


    黎沛马上猜到意有所指,当即叫停,“别趁机给我上团队管理课,假期时间禁止聊工作。”


    “怎么是上课呢,你看啊,你就把这套思维平移到管理你们设计部上……”


    “打住。”黎沛将车内音响音量调大,“听歌吧刘总。”


    直至到家,陈冬初的回复姗姗来迟——我们六号回天河,到时候约个时间见面?


    陈秋末确实提到过,他带小舟出去旅游了。


    可黎沛等不及,再次发去消息——方便通个电话吗?


    去冰箱拿水的功夫,对方打了过来。


    黎沛看到通话邀请,一口水呛下去,接通后还未开口,先不由咳嗽两声。


    约莫三秒,那头传来声音——


    “喂,你好。”


    是陈冬初的声音。


    异常熟悉的,曾经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过的声音。


    是他,没错。


    “你好,我是黎沛。”心忽而静了下来,黎沛举着电话来到阳台,单手打开窗户,晚风习习吹动起发丝,“我知道这么说你难以理解,但是最近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对,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所以我必须见你一面。”


    “我现在在外地……”


    “你在哪儿?”


    “在内蒙古,明天到乌兰察布。”


    “不远,我过去找你吧。”


    “不能等回去后……”


    “等不了了。我现在买票,就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而后传来声音,“我们之前……不认识吧。”


    “应该不认识。”黎沛顿了顿,“我也回忆了很久,后来发现你的人生和我的根本不会产生交集。”


    又一阵沉默后,电话那头说道,“我们白天会在路上,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到。我把酒店地址发你吧。”


    黎沛正在看明日的车票,只剩下午三点多出发的班次,车程三个半小时。当即点击购买。


    因没收到答复,陈冬初解释,“你别误会。酒店见是因为我带着小朋友,不方便单独出去。”


    “没误会,我在买票。晚上七点左右到,没其他车次了。”


    “你……已经买完票了?”


    “对。”


    “哦哦那好,明天见。”


    “等下陈冬初,”黎沛问道,“你现在还喝不喝Fancy Beer?”


    “偶尔。不过你怎么知道……”


    “想请你帮个忙,就当做个实验。”


    “实验?”


    “今天晚上你能不能买罐Fancy Beer,一定要是这个牌子的啤酒,喝下去。”


    “啊?”


    “拜托。”想也知道请求有多奇怪,但是黎沛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明天见面,我再告诉你原因。”


    “好。再见。”


    昨晚在露营地,黎沛没有喝酒。确切的讲,是小贾带了一款新出的无酒精啤酒,黎沛没有喝过,于是试了试。如果说前三次的共同点都有喝酒而后进入陈冬初的人生,那这次则出现异常。在德国发现陈冬初也和自己一样喜欢喝Fancy Beer后,黎沛突然有了大胆的想法——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而是陈冬初做了什么才将她拽了进去?


    一定是存在某种规律的。比如她进入陈冬初生活的时间线在递延,第一次是高考结束,而后到大二大三再到最后一个交换学年,她在从前至后过他的人生,这便是看似凌乱轨迹里可以找寻到的规律。


    今日的另一个发现是,以沉睡状态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可以被唤醒的,只不过比之自然状态醒来,身体会相当不适。像是经历一场负重劳作,醒来的当下体能极速流失,身心俱疲。一方面总归可以回来让她隐隐庆幸,另一方面又担心如果无人发现——假设今天刘芸没有恰好进帐篷,自己是否会一直沉睡下去。如果次次都被唤醒,长此以往是否又会留下某种不易察觉的后遗症。林知衡的情况让她既恐惧又担心,这也是必须尽快见到陈冬初的原因之一——她想弄清楚两个世界的重叠性到底有多少,这个世界的林知衡现在究竟如何。


    手机进来新消息,一条是乌兰察布的酒店信息,另一条是一张Fancy Beer的图片,陈冬初留言——我喝了一罐,准备去睡了。


    黎沛回复“谢谢”,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她想,也许自己正在靠近答案。


    隔天早晨,黎沛睡到自然醒。


    一夜无梦,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相信陈冬初按照自己的拜托喝了酒——经过这段时间进入对方的生活,不管是朋友评价还是她所感受到的,陈冬初是个守承诺的人,她愿意相信他。


    难道进入的条件不是酒?


    可Fancy Beer是目前能找到的她和陈冬初唯一的共通点,冥冥之中,黎沛总觉得有些联系。


    有一条未读信息,发信人却是陈秋末——听冬初说你们要见个面,我看草原早晚温差挺大的,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给小舟带件厚衣服?你给我个地址,我去找你就好。


    黎沛发去地址,留言——我两点左右出发,你随时过来。


    很快陈秋末回复,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匆忙洗漱一番,将这两天露营穿过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正在吸尘时陈秋末来了。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有过接触,黎沛对她并不拘谨。开门后拿出拖鞋,直接将人让进门。


    倒是陈秋末有些不好意思,“咱们没见过几次,还这样麻烦你。我实在有点担心小舟,每次陈冬初带他都得出点岔子,偏偏小的就爱跟舅舅一起玩。”


    “你别客气,就这些是吧?”黎沛熟络地接过对方手里的购物袋,“吃饭了吗?我正要点外卖。”


    “本来想约个地方顺便请你吃饭的。”陈秋末赶忙阻止,“我来点吧。你有想吃的吗?”


    “我都行,不过得快点。”


    此时已中午十二点半。


    “好,那我看着来了。”陈秋末坐到沙发上,选好几道菜,下单完毕告知,“二十分钟。”


    “好。”黎沛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从进门起陈秋末就有种特殊的感受,自己的到来之于黎沛不似只见过两面的生人,反倒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对方并未像照顾客人那般招待自己,从语气到状态——就好比现在,自己在沙发上坐着,而主人关了卧室门正在换衣服。


    未免太放心了。


    陈秋末起身环顾四周,家中装饰极为简洁,米色沙发、电视机、米白双配色的开放式厨房、木头餐桌,墙上的挂画倒显得颇具品味——大概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某个画派,让她想起去意大利时看过的诸多美术馆。最后目光还是定格在玄关的衣架上,那里挂着一条藏青色的男士领带。


    黎沛换好衣服出来,陈秋末不由问话,“黎沛,咱俩之前见过吗?”


    “算见过吧。”黎沛一边打咖啡一边说道,“我见过十八岁的你。”


    “啊?什么时候?”


    “高考结束,公交车上,你跟尹朔文约好去同学家打麻将。”


    陈秋末绞尽脑汁回忆,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件事。可随即便有了更深的疑问,“你还认识尹朔文?”


    “不认识。”黎沛端杯咖啡靠在厨房操作台慢悠悠喝起来,“当时听你那么叫他才知道名字。”


    “可你……应该比我年纪小吧。你那会儿读初中?”


    “我吗?对,应该是。”


    “那……”陈秋末皱眉,“陈冬初告诉你的?”


    “算是吧。”


    陈秋末稍稍沉默,看着她说道,“我跟冬初说起你要加他,他就回了个OK ,我问他你们什么关系,找他什么事,他说没什么关系,不知道什么事。黎沛,我很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冬初结婚了,他……”


    门铃在这时响起,黎沛去开门,接下外卖道谢。转而面向陈秋末,“你继续说,他结婚了,之后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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