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锚杆的打设会产生震动。每一根锚杆打进去,都在震动岩层。如果一边施工一边渗水,震动会加速裂隙扩展。要把施工集中在无雨窗口期集中打,下雨期间停工蓄能。这样既不停工太久,也不会在降雨期间震动岩层。"
陆野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他在脑子里算时间,算窗口期,算工程余量。
"你说集中打,需要在几天内打完?"
"四天。四天之内完成支护段全部锚杆打设。这四天里我确认天气稳定。四天后收工,如果下雨,停工待命。"
"四天打完全部锚杆?"陈岸在旁边出声了,"陆工,这个工段的设计锚杆数量是一百三十七根。四天打完,每天三十四根。这个速度——"
"能达到。"陆野说,"但我需要保证四天都是好天。"
他看着沈时晚。
沈时晚看着终端上的数据。"未来四天的天气形势我确认过。不降雨,风不大,温度稳定。"
"你确认?"
"我确认。"
陆野转向陈岸:"通知施工队,明天开始二十四小时作业,分成三班。四天之内把锚杆打穿。所有设备提前检修,燃料备足,备用钻头多备两套。"
"好。"陈岸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陆野转过身,对站在旁边的一个工头说:"把坍塌位置用防水布先盖住,不要让洞壁继续暴露。然后所有人去检修设备,今晚不干活,明天早上五点开工。"
工头点了点头,招呼几个人去搬防水布了。
工地上一阵忙碌。沈时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铺防水布、拖设备、检查钻机的油管。陆野站在空洞下面,仰着头,还在看那个滴水的洞壁。
沈时晚走过去。"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如果四天打不完。"
"四天之内如果出现突发天气,我会提前通知你停工。"
"我知道。"他说,"但我担心的不是天气。是——如果岩层比我想的还弱,打锚杆的时候出现了新的裂缝。这种裂缝如果出现在承压区,即使天气好,也可能导致结构问题。"
沈时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是专注的,但不是那种"我已经有办法了"的专注,是那种"我需要把所有变量想清楚"的专注。
"你需要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需要你在山上待着。四天,在观测点待着,不要下来。"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在山顶上,才能第一时间看到天变。"他说,"陈岸会盯着指挥部,扎西会盯着施工队,我会盯着岩层。你盯着天。"
沈时晚看着他。"四天都在山上?"
"白天在山顶,晚上可以回旅馆。但只要你醒着,就待在观测点上。"
"好。"
陆野点了下头,然后伸手把头顶安全帽的带子紧了紧。"我回去了。"
"你去哪?"
第74章 说我想看到你
"去前面看岩样。我要把那块含水层的范围摸清楚。"
他走了。沈时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探槽方向。陈岸打完电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陆工说四天打完?"陈岸问。
"对。"
"他行吗?"
"他说行就行。"
陈岸看了看她,没有再问。他也走了,去协调后勤了。
沈时晚一个人站在工地上,四周是忙碌的工人和轰鸣的发电机声。她站在那片嘈杂里,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
数据稳定。未来四天,天气稳定。
她合上终端,骑车回了旅馆。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脑子里反复模拟那四天的天气形势。
她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的云图在动,风向线在走,气压槽在移。她睁开了三次眼睛,起身去看卫星云图。
每次确认无误之后才重新躺下。
第三次看云图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陆野已经醒了,正在穿外套。
"你醒了?"沈时晚问。
"嗯。五点上工,我提前过去。"
"我跟你一起。"
"你再去睡一会儿。"
"不睡了。我去山上。"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劝。他把桌上保温杯装满热水递给她。"拿着。"
沈时晚接过保温杯。她又往背包里塞了两块压缩饼干和一条巧克力,背上终端和设备,跟陆野一起出了门。
四月的甲根坝清晨气温还在零度左右。
沈时晚骑着摩托车往观测点走,陆野开着车往工地走。
两个人的车灯在晨雾里闪了两下,然后分了岔。她的灯光往山坡上走,他的灯光往山谷里走。两道光越来越远,最后被山体的轮廓隔开了。
沈时晚在山顶上架好设备的时候天刚亮。她站在风向杆旁边,看着工地方向。
从山顶能看到工地上那些黄色的灯在晨雾里亮着,像一小片萤火虫。
然后天越来越亮,灯光灭了,钻机的轰鸣声穿过山谷传上来。
她打开终端,开始记录。
第一天,无风,晴朗,干燥。
中午的时候她啃了一块压缩饼干,喝了半壶水。手机响了,陆野发了一条消息:"已打锚杆十五根,进度正常。岩层硬度与预期一致。"
沈时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继续看数据。
第二天,无风,多云,气压稳定。工地上消息传来,锚杆打到五十八根。进度提前了三根。沈时晚在终端上标记了一笔,然后去检查了百叶箱内的传感器。一切正常。
第三天,早上起雾。沈时晚在山上看着浓雾从山谷底部升起来,淹没了工地,淹没了钻机,淹没了所有声音。
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她拿出手机想发消息,犹豫了一下。
雾气不会影响施工,只是视野受阻,钻机照常运作。她放下手机。
雾散了之后,工地上的消息是:"已打锚杆九十三根。明天上午可以完成全部打设。"
沈时晚看了一下天气数据。第三天傍晚开始有一个小的气压波动,但幅度不大,不会产生降水。
她给陆野发了消息:"气压微降,凌晨有阵风,不影响施工。"
陆野回:"收到。"
第四天,凌晨三点,起风了。
沈时晚在帐篷里感觉到了风向的突变。
她拉开帐篷钻出去,风立刻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像刀。她站在观测点上,看着风速仪的风杯在快速旋转。读数一路攀升,从三米每秒到了八米,还在涨。
她拿出手机给陆野打电话。
接通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风声和他急促的呼吸。
"风大了。"她说。
"我知道。工地这边已经起了阵风。"
"现在风速八米,还在涨。预计峰值在十米左右,持续一小时,然后回落。"
陆野沉默了两秒。"还有二十一根锚杆。"
"你的意思是继续?"
"继续。但是要把工人撤下来,只留操作组。人少暴露在风里,缩短风险时间。"
"你也在操作组?"
"我在。"
"陆野——"
"我知道风险。但现在是第四天,如果停工了,前面三天的进度就白费了。剩下这二十一根,要在风停下来之前打完。"
沈时晚站在山顶上,风从她脸上刮过,她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
"一个半小时。"她说,"风在五点之前会停。"
"好。五点之前打完。"
"陆野。"
"嗯。"
"如果到了五点还没打完,你必须停。"
"五点之前会打完。"
他挂了电话。
沈时晚站在山顶上,抓着风向杆稳住身体。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衣服啪啪作响,百叶箱在风里轻微晃动。
她看到工地方向的灯光还在亮着,在风沙里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她在风中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四点二十,风还在吹。风速九米,峰值还没到。
四点三十五,风开始减弱。风速从九米降到八米。
四点五十,风速降到了六米。
四点的最后一刻,她的手机亮了。
陆野发了一条消息:"打完了。"
沈时晚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蹲了大概一分钟。风还在吹,但小了很多。百叶箱不再晃了,风向杆上的风速杯转得慢了。
她站起来,抹了一下脸。脸上有风沙,粗糙的,蹭得有点疼。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开始收拾设备。
风向杆不需要收,百叶箱不用动,她只需要把帐篷折好,把数据终端装进防震箱,把保温杯里剩下的水喝完。
她背着包往山下走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
晨曦从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淡粉色。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散完,但已经稀薄了,能看清工地上那些帐篷的轮廓和停着的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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