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经验这部分,是你做了七年气象站积累的?"
"对。"
陈岸点了点头:"那这个项目的施工方案里引用的气象数据,都是你自己采集的?"
"是。"
"陆工遇到好搭档了。"
陆野夹了一块肉:"是。"
陈岸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浅,但是真笑。
饭桌上气氛很好。
扎西话多,说镇上的事、施工队的事、山上有没有狼的事。沈时晚偶尔接一句,陈岸也会跟着问。陆野话少但都接在点子上,他说话的时候陈岸会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讲完再回应。
沈时晚注意到一件事——陈岸看陆野的时候,目光跟姜薏完全不同。姜薏看陆野是"看一个感兴趣的人"的目光,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温度。
陈岸看陆野是"看一个同行"的目光,专注、平等、不带温度。
她在心里把陈岸的评级调高了一级。
吃完饭,扎西和陈岸先走了。沈时晚和陆野走回旅馆。
镇上的路没有灯,但今晚有月亮,亮得满地都是银白色的光,连路面的石子都能看清。
"陈岸这个人怎么样?"沈时晚问。
"可以。"
"跟你比呢?"
"他比我周全。"
"比你周全的人不多。"
陆野想了想:"他比我周全,但比我缺一点东西。"
"缺什么?"
"他不犟。"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犟是好事?"
"在工地上是。工程上遇到麻烦的时候,不犟的人容易退。犟的人会绕、会钻、会硬扛。"
"那你觉得他硬扛不了?"
"还没看过他硬扛。下次遇到问题的时候看。"
沈时晚没有再问。她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楼下陈岸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拉上了。沈时晚和陆野上了二楼,开门进屋。
关了门之后,沈时晚靠在门板上,看着陆野。"你今天有几次在观察他。"
陆野正在脱外套,听到这话停了一下。"你也看到了?"
"嗯。你每次看他都看得很久。"
"我在想他适不适合这个项目。"陆野说,"工程到了后期,需要的是一个能扛压力的人。姜薏在的时候,她适合前期——沟通、协调、资源调度。后期不一样。后期是硬仗,需要的人不一样。"
第73章 姐姐!工地出事了!
"你觉得陈岸适合后期?"
"还没确定。但今天看到现在,他比姜薏适合。"
沈时晚从门口走到桌边,坐下来。"你今天想了一天这个?"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时晚看到了。
"那你的注意力放在哪了?"他问。
"放在你身上。你站在钻机旁边的时候,我发现你瘦了。明天开始午饭多带一份肉。"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去洗漱了。但他在走进洗手间之前说了一句:"好。"
沈时晚听着洗手间传来的水声,走到床边坐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线,照在她手背上。她在想,明天要早点起来,去镇上买点排骨。牛肉炖太多了,换换口味。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他想了想:"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站在工地上的时候,第一次没往工地入口那边看。"
沈时晚看着他。"你说下午?"
"对。"
她沉默了几秒。他在看她的动作,他在注意她的目光落在哪里。她在观察陈岸的时候,他在观察她。
"所以你下午看我看了很久?"
"没很久。"他说,"偶尔看了一眼。"
她没有拆穿他。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
月色很亮,把屋顶的瓦片照成银灰色。远处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变成一道干净的黑边,把天和地分得清清楚楚。
"明天会是个好天。"她说。
"你看了月亮就知道?"
"我看了数据。今天的观测数据。趋势线往上走,未来三天晴天。"
"那我去跟陈岸说,可以安排打支护了。"
"嗯。"
她拉上窗帘,转过身。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野。"
"嗯。"
"你明天早点起。陈岸七点半就要交底。"
"我知道。"
"还有——"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你今天的观察很准确。我是没看工地入口。"
他看着她。
"因为不需要看了。"她说,"她走了,新来的人不越界。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了。"
四月十二号,甲根坝隧道主体工程正式进入最关键的一个节点——拱顶支护段施工。
这是整个隧道工程里风险最高的一段。
地质报告标注了这一带岩层裂隙发育,含水率偏高,虽然前期做了导流孔和注浆封堵,但谁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
陆野在施工方案里把这段列为红色优先级,所有施工工序必须严格按照他的顺序执行,不能跳步,不能赶工。
陈岸来的第十天,他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
他的工作方式跟沈时晚预判的一致——不越界,不刷存在感,把需要协调的事处理得干净利落。
他跟陆野的配合越来越默契,陆野在工地上发指令,陈岸在后方调资源、清障碍、对接指挥部。
两个人像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咬合紧密但没有多余的摩擦。
但施工本身没那么顺畅。
四月十三号下午,支护段开始打第一排锚杆的时候,出了状况。
沈时晚正在旅馆看数据,扎西骑着摩托车冲过来,在楼下喊:"姐姐!工地出事了!野哥让你马上去!"
沈时晚抓起外套和气象终端跑下楼。扎西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什么情况?"
"打锚杆的时候,拱顶掉了一块石头,不是很大,但掉下来之后后面有个洞,有水往外渗。"
"人没事吧?"
"人没事。但野哥说必须马上判断天气,如果有降雨就不能动工。"
沈时晚上了扎西的摩托车,往工地赶。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干脆闭上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数据。
早上观测点记录的气压稳定,湿度正常,高空环流形势没有异常信号。
按照目前的数据,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不会有明显降水过程。
但到了工地之后,她发现情况比她想的复杂。
拱顶支护段前面,一块大概脸盆大小的石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石块脱落的位置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空洞,直径大概二十公分,不算大,但洞壁是湿的,有水珠在慢慢凝结、滴落。
陆野站在空洞下面,仰头看着。他身后站着陈岸和几个工人,没人说话。
沈时晚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什么情况?"
"拱顶上方有一个小型含水层,之前没探测到。刚才打锚杆的时候震动了岩层,水渗出来了。"陆野用地质锤指了指洞壁,"滴水速度不快,但说明这个含水层是连通的。如果降雨量大,含水层补给增加,水压可能把裂隙撑大。"
"未来四十八小时没有雨。"
"我知道。但四十八小时之后呢?"
沈时晚打开终端,调出长期趋势图。"四十八小时之后有一个弱波动,我昨天发过预报,降水量不超过五毫米。"
陆野沉默了几秒。"五毫米渗进去,会不会把裂隙撑开?"
"要看裂隙的连通程度和含水层的储水能力。"沈时晚说,"这个我判断不了,要靠地质。"
陆野转向陈岸。"指挥部那边有没有这个区域的水文地质补充资料?"
陈岸立刻拿出手机翻了一下。"之前做初勘的时候有过一组钻孔资料,但不全。有几个孔的数据因为当时条件限制没采到。我可以申请做一次补勘,但要时间。"
"多久?"
"最快五天。钻机要从成都调。"
陆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个湿润的洞壁,水滴慢慢凝聚,达到临界点,啪嗒一声落下来,砸在地面溅开。
"五天,来不及。"陆野说,"支护段不能停。停了岩层暴露时间过长,风化会加剧。"
陈岸看着他:"如果不停呢?"
"不停的话,我需要知道五毫米的降雨会不会造成渗水量增大。"
两个人同时看向沈时晚。
沈时晚站在那里,终端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她把未来一周的天气形势又过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判断。
"陆野,如果降雨是五毫米以下,对含水层的影响是缓慢的。裂隙不会在一天之内被撑开,渗水量最多增加一倍。但前提是——"她顿了一下,"施工期间不能有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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