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有人在等她。


    陆野靠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外套拉链开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灰。他看到她走过来,站直了身体。


    沈时晚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她的头发也被风吹散了,脸上同样带着灰,嘴唇有点干。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然后陆野伸出一只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片枯叶子拿掉了。


    "打完了。"他说。


    "看到了。"


    "你脸花了。"


    "你也是。"


    他看着她。"下山吧。"


    "嗯。"


    她上了车。他在驾驶座上坐好,发动引擎,没有马上挂挡。


    "你在山顶上待了四天。"他说。


    "对。"


    "风大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山上。"


    "有设备在。"


    "设备不能跟你说话。"


    沈时晚转过头看着他。"你跟谁说话了?"


    "跟钻机。跟石头。跟施工队。"


    "那你也没说。"


    他沉默了一下。"你下来的时候,我想说。"


    "说什么?"


    他想了几秒:"说我想看到你。"


    沈时晚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但他没有看她。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好像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你看到了。"她说。


    "嗯。看到了。"


    他挂了挡,松了刹车,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


    晨曦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小,但沈时晚看到了。


    她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没有距离。


    风停了。天亮了。四天,一百三十七根锚杆,打完了。


    锚杆全部打完之后,工地休整了一天。


    不是陆野安排的,是施工队自己要求的。第四天凌晨那场风把大伙儿折腾得不轻,加上连续三天的三班倒,工人们眼皮底下都挂着青,扎西说"野哥你再让干,有人要拿钻头砸你了",语气是开玩笑的,但陆野看了一眼工棚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个人,转身说了一句"明天停工"。


    这一天他没去工地。早上起来之后在房间里看图纸,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沈时晚从观测点回来的时候十点多,推门进来看到他还穿着睡衣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你没去工地?"


    "今天停工。"


    "扎西说了。我以为你还会去盯一下。"


    "不盯了。该盯的前三天都盯完了。"他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着的一张纸上面,边缘已经被他手指捏得起了毛边,不是工地上的图纸,是一张打印纸,对折过,能看到背面的透字。


    "手上拿的什么?"


    他把纸递过来。她接过去展开,是一份降水量预测表,她上周做的那份,上面标注了不同降水量级的概率分布,从零到五十毫米分了五个区间,每个区间旁边用红笔打了勾。红笔是她的笔迹,勾也是她打的。但折痕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偏硬,每个字都单独站着:"持续降雨超过24小时需停工,提前确认排水系统状态。"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折好还给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睡不着?"


    "睡了一会儿。醒了。看到你桌上这份表,就看了一眼,写了几个字。没想干什么,就是写了。"


    她看着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了图纸夹最里面一层,夹层里已经有了两三张叠过的打印纸,边缘参差不齐,都是她写的数据表。他没说过他收着,她也没问过。但她刚才看到了。


    第75章 这个人,做事确实比姜薏稳


    "陆野,今天下午我去镇上买点菜,晚上做顿好的。你三天没好好吃过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今天不休息?"


    "走路算休息。"


    下午两个人去了镇子上的菜摊。甲根坝的菜摊不大,摆在镇子口一家杂货铺门口,菜贩隔天从县城进货,品种不多,但还能挑。


    沈时晚挑了一把青菜、两根莴笋、一块豆腐,又看到一捆韭菜,拿起来闻了闻,新鲜,也买了。


    陆野从她手里接过菜,一样一样放进塑料袋里,动作很轻,怕把菜叶碰坏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沿着镇子主街走。


    三月底的甲根坝,下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很足,照在路面上把尘土里的细小云母片照得一闪一闪的。


    路过的藏族阿妈认出他们,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工程干得怎么样了",陆野说"快了",阿妈点头说"路修好了我儿子开车回来就方便了"。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沈时晚看到那辆灰色越野车停在楼下,陈岸正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气压。看到他们回来,陈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工,正好找你。"


    "什么事?"


    "指挥部那边发了预警通知——西南方向有一个天气系统正在成型,预计后天夜里影响甲根坝区域。他们让我来确认一下施工安排。"


    沈时晚走过去。"什么系统?移动速度多少?水汽条件怎么样?"


    陈岸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是一张卫星云图,图上一个螺旋结构的云系正在西南方向缓慢成型,距离甲根坝还有大约四百公里。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伸手放大了一角。


    "这个系统不直接过境甲根坝。中心路径偏西,外围云带会扫过这边。降水量不大,但持续时间会长一些。大概会影响两到三天。"她把手机还给陈岸,转向陆野,"跟我们之前预判的一致。四十八小时后外围影响,降水量五毫米左右,但持续时间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野站在日光下,被太阳照得微微眯起眼睛。"施工队今天休息完了,明天可以继续干。后天夜里下雨之前,还能抢将近两天的时间。"


    "你明天打算干哪一段?"


    "隧道口那段仰坡。防水层还有一半没做完,下雨之前做完了就不用担心雨水渗进坡体。"


    "那段仰坡在高处,风比下面大。"沈时晚说,"如果明天傍晚风力超过六级,工人操作防水层会有危险,材料也可能被吹走。"


    陈岸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但他看了沈时晚一眼,又在手机上翻了翻,似乎在确认天气数据。


    陆野想了想。"如果明天傍晚起风,仰坡上的活就停下来,改做洞内其他工序。反正室内活不怕风。"


    "行。"沈时晚说,"明天早上我去观测点,先看风速走势再决定。"


    "几点?"


    "五点半上山,六点给你发通报。"


    陈岸收好手机,朝两个人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跟施工队确认一下明天的排班。陆工,你说的仰坡防水层,大概要多少人?"


    "六个人。"


    "那我安排八个人,轮着上。风力大了换下来休息,不累着。"


    陈岸走了。灰色越野车发动引擎,调了个头往工地开。沈时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走远,阳光照在车后窗上反出一块刺眼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


    陆野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菜。"进去吧,风大。"


    她没动。"陈岸这个人,做事确实比姜薏稳。"


    "嗯。"


    "你没有担心过他会跟你配合不好?"


    "没有。他第一天来我就觉得可以。他是那种——你不需要担心的人。"陆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莴笋的叶子从袋口支出来,被风吹得晃,"跟你有点像。"


    沈时晚转过头看着他。"哪里像?"


    "做事之前先想清楚。想清楚了就不改。"


    她不说话了,转身往旅馆里面走。他跟在她后面,脚步声一轻一重,重的那个是他的,轻的是她的。进了房间之后她洗了菜,把豆腐切成块,莴笋削了皮。他站在旁边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摘,摘完了把根须切掉扔进垃圾桶,动作不快但仔细。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斜照进厨房,在水槽边上投下一道金光。锅里的水开了,她把豆腐放进去焯了一下捞出来,另起油锅开始煎。豆腐在油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边缘慢慢变成金黄色。


    她在煎豆腐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陆野。"


    "嗯。"


    "明天那场雨不会直接打到甲根坝。"


    "你刚才说了。"


    "但外围云带会影响施工。我明天早上五点上山,六点发通报。如果风速大,仰坡的活就停下来。"


    "你跟我说过了。"


    "我是说——"她把锅里的豆腐翻了一面,动作很轻,锅铲贴着锅底铲过去,豆腐完整地翻了个身,"你在工地上听我的。"


    陆野放下手里的韭菜,看着她。"我哪次没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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