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碗,沈时晚走到书房,把那份报告又打开看了看。


    她考虑加一节关于极端天气应急响应的内容,但想了想,决定先不写。等施工具体时间定了,再根据季节性特点补充。


    她合上电脑,回到卧室。


    陆野已经躺在床上看手机了。她走过去,从他旁边躺下,扯了扯被子盖好。


    “陆野。”


    “嗯。”


    “那个报告,你真的觉得有用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有用。”


    “你看了多少?”


    “全部。”


    “那个风险矩阵呢?”


    “最有用。”


    沈时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看不到,但他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她的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睡吧。”他说。


    “嗯。”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握着她的。


    窗外起风了。


    十二月底的成都,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拍在窗户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间里有暖气的嗡嗡声,很轻,像是远处什么机器在均匀地呼吸。


    她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在她旁边,一深一浅,慢慢变得平稳。


    她想起那天在甲根坝的山上,风雪中的帐篷,他握住她的手。


    那时候她就知道一件事——不管多难的路,只要他走在前面,她就跟得上。


    反之亦然。


    她在心里把那个风险矩阵又默背了一遍。一级,正常施工;二级,加强防护;三级,暂停作业;四级,撤离现场;五级,紧急避险。五个级别,五条线,五个决策点。她会把这些条线画得清清楚楚,让他做决策的时候有据可依。


    不是替他做决定。


    是让他做决定的时候,手里有东西。


    他翻了个身,轻轻把脸靠在了她的肩头。他的脸有点凉,她没动,保持那个姿势让他靠着。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了。睡着了。


    她没有睡。她在想三月份的事。


    甲根坝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份山上可能还在下雪。她要多带几套保暖内衣,一个备用的卫星电话终端,一个太阳能充电板。


    她想完了这些,才闭上眼睛。


    第58章 你是不是连过年都忘了?


    一月底,成都迎来了今年最冷的一场寒潮。


    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最低到了零上两度。


    对北方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成都来说,这种温度已经足够让整座城市缩起来了。


    街上的人少了,外卖骑手裹着厚厚的冲锋衣在风里穿行,银杏树彻底光秃了,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根根细细的炭笔素描。


    沈时晚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的暖气片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有点凉,不是因为冷,是刚才一直在敲键盘没停下来。


    陆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大张图纸,手里拿着笔在画什么。


    “你那个图纸看了一下午了。”沈时晚说。


    “嗯。施工方案要改一版,年前交上去。”


    “年前?明天就是除夕了。”


    陆野抬起头,好像才意识到这件事。“除夕了?”


    “你是不是连过年都忘了?”


    他想了想:“确实忘了。”


    沈时晚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东西不多,鸡蛋、豆腐、一把青菜、两块冻肉。她看了看日期,今天去买菜肯定来不及了,超市应该还开着,但菜市场肯定已经关门了。


    “明天除夕,”她说,“今天去买点东西。”


    陆野放下图纸:“我去。”


    “你图纸画完了?”


    “不差这一会儿。”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


    小区门口生鲜超市还开着,人不少,收银台前排着队。


    沈时晚推了一辆购物车,陆野跟在她后面。


    她挑东西的时候他会伸手接过去放进车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了。


    “买条鱼。”她说。


    “嗯。”


    “再买点饺子皮。过年要包饺子。”


    “你会包饺子?”


    “不会。”


    “那你买饺子皮干什么?”


    “你可以学。”


    陆野看着她,没反驳,从货架上拿了两袋饺子皮放进车里。


    又买了一些蔬菜、水果、肉、一瓶酒。东西不多,够两个人吃两天。结账的时候沈时晚掏手机扫码,陆野已经把钱包拿出来了,她看了他一眼,他顿了一下,把钱包收了回去。


    “你现在怎么这么自觉?”她问。


    “你说过的,一起付。”


    “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


    “记性不好,但你说的话记得。”


    沈时晚扫了码,接过购物袋往外走。


    陆野跟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换到自己手上。她空着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出了超市,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冷吗?”他问。


    “还行。”


    “你把拉链拉上。”


    她低头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子里。


    他走在她左边,稍微偏前一点点,像是在挡风。她注意到了,但没说。


    回到家,沈时晚把东西归置好,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放台面的放台面。


    陆野回到沙发上继续看图纸,但她注意到他看一会儿就要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除夕那天,两个人上午一起包了饺子。


    沈时晚不会包,陆野也不会。


    两个人在厨房里对着饺子皮和肉馅,研究了半天。沈时晚先试了一个,饺子皮捏不住口,一松手就开了。她又试了一个,捏住了,但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你包的这是什么?”陆野问。


    “饺子。”


    “不像。”


    “那你包一个看看。”


    陆野拿了一张皮,舀了一勺馅,学着记忆中饺子的样子对折,捏边。


    他的手指粗,捏得不够紧,肉馅从边缝里挤出来一小块,黏在手指上。


    “你这个也不像。”沈时晚说。


    “至少没散。”


    “没散就算成功?”


    “在甲根坝山上,没散就能吃。”


    沈时晚看着他,他表情很认真,手上继续捏第二个饺子。


    她把第一个失败品也重新捏了捏,勉强让它闭嘴,放进盘子里。两个人包出来的饺子形态各异,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着有的躺着,还有几个实在不成样子,被沈时晚判定为“下锅即散”,陆野说“散了的就当汤喝”。


    包完饺子,沈时晚把厨房收拾干净,陆野去贴了春联。春联是昨天超市买的,红纸金字,写着“吉祥如意”之类的套话。他贴得很认真,用透明胶在四个角都贴了一遍,还用手压了压。


    “歪了。”沈时晚在客厅里喊。


    他后退两步看了看,往左调了一点。


    “还歪。”


    又往右调了一点。


    “好了。”


    沈时晚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确实正了。红纸映着门口的光,给这个灰蒙蒙的冬天添了一点点颜色。


    下午沈时晚给扎西打了个电话。


    扎西在甲根坝,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那边背景音很热闹,有人在唱歌,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姐姐!新年好!”扎西在电话那头喊,声音很大,“你们在成都过年吗?”


    “对。你那边怎么样?”


    “好得很!家里宰了一头羊,正炖着呢。”扎西的声音带着笑,“野哥呢?让他接电话。”


    陆野从沈时晚手里接过手机。“扎西。”


    “野哥,新年好!你三月份来甲根坝的时候,我请你喝青稞酒!”


    “好。”


    “姐姐呢?姐姐也来吗?”


    “来。”


    “那太好了!你们来的时候提前说,我给你们收拾一间房子,比旅馆暖和!”


    又聊了几句,陆野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沈时晚。


    “扎西说宰了一头羊。”沈时晚说,“过年挺热闹。”


    “嗯。”


    “你以前在卓木拉日站过年的时候,也这样?”


    陆野想了想:“站上人少,有时候凑一桌,有时候各过各的。有一年雪太大,出不去,就剩我一个人在站上。”


    “一个人过除夕?”


    “嗯。煮了一锅面,看了会儿电视。”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她知道那是他的过去——一个人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站上,外面是暴风雪,里面是一锅面。


    “今年不是一个人了。”她说。


    “嗯。”


    “明年也不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


    晚上两个人吃了年夜饭。


    菜不多,一条清蒸鱼、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凉拌黄瓜、一锅汤,加上包好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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