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那个机场的项目她也接了。
对方看了她做的那个短时临近预警系统的演示数据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了合同。
条件是远程维护,每年两次现场巡检,重大天气过程时提供专项预报支持。沈时晚算了算时间,北京那边每个月一周,机场那边每年两次巡检,加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天。
剩下三百多天她都可以在家待着。
这在三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三年前她在卓木拉日站,每天的工作就是盯雷达屏幕、发报、写报告。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从一个站到另一个站,从一个数据点到另一个数据点,人生的轨迹就是那些经纬度坐标。
现在她坐在成都家里的书房里,面前一台电脑,窗外是成都十二月底灰蒙蒙的天,手边一杯热茶。
她的工作连接着北京的团队、西南的机场、还有甲根坝那条正在筹备的隧道。她不需要出门,但她的数据在飞。
她觉得很踏实。
陆野也开始忙了。
项目正式启动之后,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详细设计、施工方案审核、地质复核会议、与甲根坝当地政府的协调会,一个接一个。
有时候他晚上八点多才回来,吃完饭又坐在书房里看图纸看到十一二点。
沈时晚不催他睡觉,但会在十点左右给他热一杯牛奶放到桌上。
“你还不睡?”他问过她一次。
“我工作也没做完。”她说的是实话,但不全是实话。她可以在书房做完,但她选择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脑,偶尔敲几个字,大部分时间在看书。这样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他书房的门开着,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她从不说“我在等你”。但她坐在那里,就是在等。
十二月二十八号,沈时晚把那份甲根坝的气候分析报告写完了。
她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就开始做。
断断续续写了将近一个月,中间插了北京的事、生日的事、西南机场的事,但她从来没有放弃。每天下午,不管多忙,她都会抽出至少一个小时来整理数据、写分析、画图。
到今天,这份报告终于完成了。
全文六十七页,包括数据、图表、分析结论、建议措施。她看了看页数,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了三处表述不清的地方。然后保存PDF,打印了一式三份。
她拿着打印好的报告走出书房,陆野坐在客厅沙发上,在看手机。
“这是什么?”他看到报告封面上写了“甲根坝隧道工程气象条件分析报告”几个字。
“给你的。”她把报告放在茶几上,“你项目上用得着。”
陆野放下手机,拿起报告。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沈时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翻页的速度——遇到数据表格他会慢一些,仔细看每一行数字;遇到分析结论他会快一些,扫一眼就翻过去;遇到她画的那几张天气过程示意图,他的目光停得最久。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抬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回来之后一直在做。”
“你不是在忙北京的事?”
“两件事不冲突。”
陆野低头又看了一眼封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份报告很重要。”他说,“我之前跟设计院开会的时候,他们提了好几次当地的气候问题。但没有系统数据,只能靠经验预估。你这个——”
“我这个是五年观测数据加上模式分析出来的,准确率应该在七成以上。”沈时晚说,“当然,山区气候有不确定性,但我把置信区间标出来了。你们施工的时候按最不利条件设计,就不会出大问题。”
陆野又翻了两页,看到了她画的那张风险矩阵图。
她把不同天气条件下施工的风险等级做了量化打分,从“可正常施工”到“必须停工撤离”,一共五个级别,每个级别对应了明确的气象指标。
“这个,”他指着那张图,“这个很有用。我们可以把它放进施工预案里。”
“我本来就是给你们写来放预案里的。”
沈时晚说,“你拿给指挥部看看,如果觉得有用就用。觉得没用就放着。”
陆野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我运气挺好。”
沈时晚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我先去煮饭。”
“今天我煮。”
“你煮什么?”
“煮粥。”他说,“上次你感冒的时候我煮过,你还说好喝。”
“那次是我感冒了,味觉失灵。”
“那你今天味觉没失灵,再喝一次试试。”
沈时晚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泡好的米,又拿了几颗红枣。
他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至少知道米要淘两遍、红枣要去核。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忙。
“陆野。”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次。”
他正在往锅里倒水,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有点不自在,但没躲。
“我说我运气挺好。”
“再说一次。”
“我运气挺好。”
“嗯。”她转过身,走向客厅,“煮你的粥吧。”
她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水流的声音、他哼了几句什么歌的声音——他哼得不在调上,但她在客厅听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手机,给扎西发了一条消息:“扎西,我写了一份甲根坝的气象报告,回头让陆野发给指挥部。你也看看,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扎西很快回了:“姐姐辛苦了。我识字不多,但有图我能看懂。”
沈时晚笑了一下:“图是画给你看的。”
“姐姐你太好了。野哥找到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
沈时晚没回这条。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灯罩上积的一层薄灰。
她想着哪天要把那个灯罩拆下来洗一洗,又想到过年前要大扫除的事,又想到陆野那份施工预案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脑子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但没有一件让她觉得烦。
这些事她都能做。每一件她都能做。并且她知道做了之后会有结果。
陆野在厨房里喊了一声:“粥好了,来端。”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粥煮得不错。米粒开花,红枣煮烂了,粥面浮着一层米油。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润绵软,不甜,但很香。
“好喝。”她说。
“是不是味觉没失灵?”
“没有。”
他端着自己那碗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外面的天全黑了,厨房的暖光照着两张脸,粥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袅袅地散开。
“过完年你就要去甲根坝了。”沈时晚说。
“三月份。”
“还有一个多月。准备得怎么样了?”
“初步设计在审,施工队还在招标。”陆野说,“三月之前要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他放下碗看着她:“你去干什么?”
“我去设观测点。”她说,“之前的观测太短了,我需要做长期连续监测。至少半年,最好一年。数据越完整,对后续施工越有利。”
“你那个报告不是已经写完了吗?”
“报告写完了不意味着观测停了。”沈时晚说,“施工期间的实时天气预判更重要。我在现场的话,能随时调整方案。”
陆野看着她,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你去的话,”他说,“山上条件不好。”
“卓木拉日站我待了七年。”
“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想了想,放下碗:“现在你有我。我不能让你吃苦。”
沈时晚端着碗,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但没喝。
“陆野,我吃不吃苦是我自己选的。”她说,“我选择去甲根坝做观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个项目需要气象数据。你给我提供了一个平台,我恰好在那个平台上做我擅长的事。你不需要觉得愧疚,也不需要有压力。”
陆野沉默了几秒:“我没有觉得愧疚。”
“那你为什么说不能让我吃苦?”
“因为我不想让你吃苦。”
“但是我想去。”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行。”他说,“你去。”
沈时晚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温着,她喝完之后把碗洗了,他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默契地分工,不说话,但也没觉得沉默是尴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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