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在观测站的小屋里,在云图上。
她的心在那里,她的方案就在那里。
她的心不在评审组那里,评审组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方案能不能用。能用就行。
她写了一个星期,改了四版。
第四版发出去,评审组没有回音。
她等了三天,没有消息。
她给王经理打电话,王经理说评审组还在讨论,让她等。她在等。她不急,急也没用。
陆野在厨房里熬汤。
他放了排骨、玉米、胡萝卜、姜片,小火慢炖,汤色奶白。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咸了。
他加了一点水,再尝,淡了。他加了一点盐,再尝,刚好。
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喝了。”
沈时晚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不咸不淡,刚好。排骨炖得烂,玉米甜,胡萝卜软。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
“好喝吗?”陆野问。
“还行。”
“你说了很多遍还行。什么时候能说一句很好喝?”
“等你做到很好喝的时候。”
陆野看着她。“你写的方案,评审组通过了?”
“还没有。在等。”
“会通过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亮了。”
沈时晚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没有摸到亮,他的眼睛比她亮。她摸不到,他看得到。
沈时晚接到王经理电话的时候,正在洗碗。手机响了,她擦了手,接起来。
“沈博士。评审组通过了。你的方案可以实施了。”
沈时晚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谢谢王经理。”
“不谢。你值。”
挂了电话,沈时晚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洗碗布。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碗在水槽里叮叮当当地碰。她站在水槽前,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叫。
她站了片刻,关上水龙头,把洗碗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她走出厨房,走到客厅,陆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桥梁建筑的书。他抬起头,看着她。
“通过了。”
“嗯。”
“你的方案。”
“嗯。”
“恭喜。”
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凉,她暖着他。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陆野。我的方案通过了。”
“嗯。”
“评审组说可以实施了。”
“嗯。”
“我的数据不是假的,我的分析不是错的,我的结论不是编的。他们信了。”
“他们该信。”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头灯的光,是深处自己的光。不亮,但稳。
“陆野。你不是说我的眼睛亮了吗?”
“亮了。”
“现在呢?”
“更亮了。”
沈时晚笑了。
她笑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出来了。
不是哭,是笑出了眼泪。她用手背擦了,陆野伸出手,把她眼角没擦干净的泪抹掉。他的手指粗,茧厚,擦在她脸上像砂纸。
她没有躲,让他擦。他的手指在她眼角停了一下,拿开了。她眼角的温度还在。不高,够暖。
“时晚。你的方案通过了。你的工作保住了。你还要兼职吗?”
“要。兼职够了。我可以在这里工作,不用去公司。我在这里,你在这里。”
“你的论文呢?”
“写完了。等答辩。”
“答辩过了,你就毕业了。毕业了,你就不用在成都了。你可以去北京,可以去研究所,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沈时晚看着他。“陆野。你想我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想在这里。”
“这里有什么好的?没有高原,没有云图,没有观测站。你在成都,你的专业用不上。你的专业在高原上,不在成都。你在成都,你的专业废了。”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话很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心里。
钉子钉进去了,她的心不疼。她的心在成都,在玉林,在六楼的出租屋里。她的心在他身边。她的专业在高原上,她的心在成都。
她的专业废了,她的心没废。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他的话太重了,她的心装不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口,停了片刻才慢慢吐出来。
“陆野。我的专业在高原上。我在成都,我的专业用不上。我的专业用不上,我可以学新的。我学东西快。我在高原上学了看云图,在成都学了看数据。我在高原上学了等隧道,在成都学了等方案。我在高原上学了相信你,在成都学了相信自己。我可以学。我学得会。我不怕。”
第40章 有没有兴趣回来全职?
王经理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沈时晚正在看云图。
她每天早上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切到高原气象中心的实时卫星页面。
从格尔木到唐古拉山,从可可西里到昆仑山口,那些云的位置、走向、锋面边缘的纹理,她不看就睡不着。
屏幕上的东西她看了七年,比看任何人的脸都久。
电话响了,接起来,王经理的声音带着北京人特有的提速感:"沈博士,方案全票通过,对方公司直接要人,技术总监,待遇翻倍,独立团队,全权负责。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全职。"
沈时晚的手指还搁在鼠标上,屏幕里那团锋面云带正在缓慢变形,被高空急流切了一刀,边缘裂出一条细长的云线。
那条云线太细了,细到像是谁用刀片在云上划了一道口子。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道锋面撑不过明天,会在唐古拉山北坡彻底断裂,南段带着水汽往东南方向走,北段在高原腹地原地消散。
"王经理,我现在是兼职合同。"
"兼职和全职是两个概念。你回来能调动的资源——"
"王经理,方案已经落地了。核心算法写完了,数据接口跑通了,第一轮实测数据上周已经回了三个完整批次。我在不在现场,对项目本身没有区别。"
她这段话说完的时候,屏幕上的锋面裂口又大了一分。
南段云带开始加速,边缘卷曲出细小的涡旋结构,像水流绕过礁石时产生的尾迹。
整个演化过程跟她三天前预判的一模一样。她的判断被验证了,但验证它的人只有她自己。
"沈博士,你清楚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王经理的声音沉了一些,收起了业务化的提速感,换了一种更个人的语气,"你写的那套算法,多少人想复刻,但复刻不出来。对方点名要你,不是要你的代码,是要你这个人坐镇。你不在,他们不放心。行业里这种机会,错过就没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
"王经理,"沈时晚把鼠标移开了,屏幕上的云图凝住不动,锋面裂口冻结在那一帧画面上,"我不回去。兼职合同可以续,一年一签,随时配合。但我人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尊重你的决定。兼职合同续签,一年一签。你改主意了,随时回来。"
"谢谢王经理。"
挂断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桌面。
屏幕自动休眠了,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一眼那冻结的云图——南段正在卷曲的涡旋结构停在了一个刚刚成形的瞬间,像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被人按了暂停。
她看了两秒,把页面关了。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拧开又关掉的声音。
陆野端着粥走出来,碗底垫着一块叠了两层的抹布。
他把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碗沿烫手,他放下去的时候手指飞快地缩了一下,又伸回来把碗摆正。
"谁的电话?"
"王经理。问我要不要回去全职。"
"你怎么说?"
"不回去。"
他站在桌边,还保持着放碗时弯腰的姿势,两只手悬在碗两侧,指尖离碗壁两三公分,像在等它晾凉,又像在等她说下一句话。
过了几秒他直起身,坐到对面,把那碗粥推到她面前。
"那吃饭。"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红枣和枸杞浮在米油上。枸杞泡发了,涨得圆鼓鼓的,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有的已经泡裂了,果肉边缘渗出细密的糖丝。
"你把红枣核去了?"
"嗯。你上次说硌牙。"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嘴。
米已经熬化了,甜味均匀地融在米汤里。红枣去了核之后只剩下软烂的果肉,舌头一顶就散开了,果肉里的糖分被煮进了米粥里,但果肉本身还保留着一点微酸,刚好平衡了整体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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