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了三口,才注意到陆野面前那碗粥没动。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看着她吃。


    "你不吃?"


    "等你先吃。"


    "我吃着呢。"


    "嗯。"他点了下头,但还是没拿筷子。


    沈时晚又舀了两口,然后停下来,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说吧。你从接了电话就憋着。憋了这么久,不难受?"


    他想了想。"不难受。"


    "那你还想继续说吗?"


    "想。"


    "那就说。"


    他端起自己那碗粥,没喝,端在手心里,碗壁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他的掌心。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油。"时晚。你不回去,是因为我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你觉得这个决定对不对?"


    "不知道。"


    "那你问我干什么?"


    他抬起头。"我就是想听你确认。你不说,我总觉得你放弃的太多。"


    沈时晚把勺子重新拿起来,舀了一口粥,送到嘴边之前她停了一下。"陆野,你跟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我回去,技术总监,钱多,独立团队,听起来很好。但那个方案的核心算法是我写的,代码我带走了,我能远程维护。数据我能在任何地方调出来分析。他们要的是我的脑子,不是我的座位。所以回不回去,对我做的事情本身没影响。"


    她把那口粥送进嘴里,咽下去,勺子搁回碗沿。


    "这是在算工作。再算别的——我回去,你在成都。你想过这个组合怎么运转吗?你心脏做过手术,我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但我在甲根坝能盯着你,我在成都家里能盯着你。我不在,你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半夜胸闷了谁给你拿药?"


    他的手指在碗壁上收紧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凸起来,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我不是为了你放弃什么。"沈时晚说,"我是在选一种我能活着的生活。我能看到你活着,我自己才能活着。"


    他手里的碗倾斜了一个很微小的角度,粥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户没关严,一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打印纸的角轻轻卷起来又落下,卷起来又落下,反复了四五次才停住。


    沈时晚伸手把那片打印纸压住了。纸面上是一张甘孜地区的高空风场图,数据是昨天发布的,她标记了几处异常值,红笔画的圈边上写着一行小字:偏北风增强,注意甲根坝河谷风切变。


    陆野看到了那行字,但他没问。他把她碗里剩下的半勺粥拨到自己碗里,端起来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站起来要去洗。


    "你坐。"沈时晚说,"我去。"


    她把碗接过去,端进厨房。水声开得很大,她低头洗碗的时候,厨房的窗户外正好能看到西边一小截山脊线和正在变淡的云团。


    那片云跟唐古拉山上的锋面不是同一片,但在同一片风场里。风从西往东吹,高空的急流切断了那边的锋面,也扫过了这边的山脊。


    天地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她蹲在山顶的观测点上能摸到那根线的震动。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


    "陆野。"


    "嗯。"


    "你刚才问我回不回去,你心里其实有答案了,是不是?"


    背后安静了一会儿。"嗯。"


    "那为什么还问?"


    "想听你说。"他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半面墙,"你说了我才踏实。"


    "那你现在踏实了?"


    "踏实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


    他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的地方,一步都没有往这边走。


    手垂在身体两侧,站的姿势很直,但不是那种僵硬的直,是一种落定的直。


    "陆野,如果有一天我真要回去出差,一周那种,你能自己照顾自己吗?"


    "能。"


    "按时吃饭?"


    "能。"


    "睡觉之前检查门窗?"


    "能。"


    "心脏不舒服了马上打电话,不管几点?"


    他沉默了一瞬。"能。"


    她点了下头。"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看着她。她靠在台面上,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阳台上的风把客厅的窗帘吹起来又落下,起落之间阳光时有时无,她的脸在光影交替里明暗各半。


    风吹动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风停了之后又睁开,视线刚好落在他脸上。


    "时晚。"


    "嗯。"


    "你刚才说——你在甲根坝能盯着我,在成都家里能盯着我。"


    "我算错了?"


    "没算错。"他说,"但你忘了算一件事——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盯着你。"


    她从台面上直起身,走了两步,走到客厅中央。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折过的,对折了两次,纸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了。


    他展开来铺在桌上,是一张甲根坝施工区域的地形图,比例尺很大,山脊、冲沟、草甸、施工便道、临时营地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面干净,没有工程标记,没有参数标注,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搁在地图的留白区域。


    字迹工整,笔锋偏硬,每个字都单独站着不连笔,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认真描出来的:山顶观测点,有风,天黑前下山。


    字下面画了一条细线,连向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圈不大,刚好框住山顶那一片平地,精准地圈在她的百叶箱和风向杆之间。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上山那几天。我在帐篷里睡不着。"


    沈时晚低头看着那行字。墨水已经干透了,笔画均匀,没有擦改,没有犹豫,说明他写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想好了每个字的位置和走向。


    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线划了一下,从字到圈,直线,没有偏折。


    "你写这个干什么?"


    "提醒自己。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看这个。看了就知道你在哪,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把纸角吹得微微翘起,她伸出手压住了,掌心覆盖在那一行字上。


    "陆野。"


    "嗯。"


    "你画这个圈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上山?"


    "知道。七点。"


    "知不知道我中午吃什么东西?"


    "压缩饼干。"


    "知不知道我晚上几点下山?"


    "天黑之前。"


    她把手从地图上抬起来。那张纸已经被她掌心焐热了,那行字在纸面上沉默地站着。


    "行。"她说,"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她把地图折好还给他。他接过去,没再打开,就那么攥着。然后他把那张地图放回上衣口袋,拉链拉上了。


    桌上的粥碗已经洗了,台面也擦过了,只剩一缕光从窗缝里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明线。


    那道光正在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桌腿,再移到他的鞋尖上,在他的鞋尖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东移动。


    "晚上吃什么?"


    "排骨炖藕。藕买了三节,够。"


    "你去洗藕。"


    "好。"


    他转身走进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胳膊碰到了她的胳膊,碰到了就分开了,没有多停。


    水龙头又响了。她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声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


    藕切块的声音比切青菜沉,刀刃落下去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那是刀刃在穿透藕肉的纤维层,然后才是砧板承接的回响。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云已经完全散开了,露出大片的蓝。


    唐古拉山那边的锋面应该已经彻底断了,南段带着水汽往东南方向走,但走不到甲根坝来。明天的天气会是晴的,后天也是。


    她听到厨房里藕块落进锅里的声音,沉闷的,带着水的回响。然后是他盖上锅盖的动作,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41章 姐姐,我谈恋爱了


    扎西来成都念书的第二个月,给沈时晚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微信,不是语音,是电话。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哑,像感冒了,又像没睡好。


    “姐姐,我谈恋爱了。”


    沈时晚正在看云图,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她把云图最小化,靠在椅背上。“跟谁?”


    “麦朵。”


    “麦朵来成都了?”


    “没有。她在镇上。我在成都。我们打电话。每天打。她给我寄东西,我给她寄东西。她寄了酥油茶、糌粑、奶渣。我寄了围巾、手套、帽子。她织的围巾,我戴了。她说好看,我也觉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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