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修了十二年隧道的爆破工,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玻璃是凉的,她的额头也是凉的。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家属可以进去探视,每次十五分钟,一天两次。上午十点到十点十五,下午四点到四点十五。你是他什么人?”
沈时晚看着她,说:“女朋友。”护士点了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说:“下午四点再来。”
沈时晚站在走廊里,离四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她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签了一沓文件——知情同意书、病危通知书、授权委托书。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陆野”两个字,名字是打印的,宋体,规规矩矩。
她签上自己的名字“沈时晚”,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告诉自己不能抖,她是他的家属。
家属不能抖,家属抖了,病人怎么办。
她拿着那一沓文件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铁的,硬邦邦的,跟她工地的板房一个质感。
她把文件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灰,指甲缝里黑黑的,是工地的灰,是隧道里的灰,是他身上的灰。
她从格尔木一路过来,两天一夜没有洗漱。
她的头发黏在头皮上,衣服上有一股救护车的味道——消毒水、汽油、还有他身上的烟味。
她看起来像一个逃难的人,她就是一个逃难的人,她从高原上逃下来,带着他。
下午四点,沈时晚走进监护室。
门是推拉式的,很重,她用肩膀顶开。
监护室里的声音突然涌出来——监护仪的滴滴声、呼吸机的嗡鸣声、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走廊里听不到,被门隔住了。
门一开,它们就涌出来了,像被关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走到陆野床边,病床很高,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矮了一截,她几乎只露出一个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冰了。
从高原下来,海拔降了两千多米,气温升了十几度,他的手跟着暖了一点。
不是很多,一点就够了。一点也是暖的。
陆野没有醒。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不动,呼吸在氧气面罩后面一起一伏。
沈时晚看着那张脸,他的脸上没有灰了。
护士给他擦过了,脸上的灰被洗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有光泽的白,是在隧道里待久了不见太阳的那种白,苍白,灰白,像一张没有晒过的纸。
他的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下巴上那道凹痕还在。
沈时晚看着那道凹痕,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他没有动,她把手收回来,放在他手心里。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他的手指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嵌进去了。
它们在说——你还在,我还在,我们还在。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六十,血压一百一十。
不是正常人的数字,比他正常的时候好。
在高原上,他的心率经常在一百以上。
到了成都,到了平原,心脏的负担减轻了,心率降下来了。
不是他的心脏变好了,是环境不逼它了。
十五分钟到了。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时间到了。”
沈时晚站起来,把陆野的手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额头不烫了,是温的,人的温度。
她转身走出监护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坐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眼泪从指缝渗出来。
她不发出声音,哭了好一阵,哭到鼻子堵了,哭到眼睛肿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脸,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脸。
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头发乱成鸟窝,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嘴唇干裂出血,脖子上还有灰。
她用水把头发拢了拢,扎了一个低马尾,用纸巾擦了脖子上的灰,擦不干净,她用洗手液搓了搓。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但她没有缩。
她把手伸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冲到手发红,冲到手麻木,才关掉。
晚上,沈时晚在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坐着。
走廊里还有其他家属,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啃冷馒头。
她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她没有打开,她怕打开之后看到里面夹着的顾淮的照片。
顾淮在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那一页了。
她怕翻开之后看到顾淮在笑,她会想——他也在笑。顾淮走了,他还在。
她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扎西发的——“姐姐,野哥怎么样了?”
“姐姐,赵队长问野哥的情况,赵队长说隧道的事他顶着,让野哥安心养病。”
“姐姐,工地的兄弟们凑了点钱,让我转给你,给野哥买营养品。钱不多,大家的一点心意。”
沈时晚看着那行字,工地的兄弟们凑了点钱,钱不多,大家的一点心意。
那些人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修隧道,工资不高,条件艰苦,他们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凑在一起,给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她没有收那笔钱,回了一句:“心意领了,钱不用。他醒了,我跟他说。他听到工地的兄弟们想着他,他会好的。你们注意安全,隧道慢慢挖,不急。他在这里,你们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把事交给你们了,你们替他做好。他好了,回去看你们。”
发出去之后,扎西回了一个哭脸。沈时晚看着那个哭脸,自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方医生来找沈时晚。
方远,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说话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过了秤。
他把沈时晚叫到办公室,门关上了。
办公桌上摊着陆野的检查报告,厚厚一沓,纸白字黑,数字密密麻麻。沈时晚看着那些报告,就像在看他的病历。
“病人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方医生把报告翻到第一页,“肺动脉高压,重度。右心室明显增大,三尖瓣中重度反流,合并右心功能不全。这些指标说明他的心脏已经代偿了很久,现在代偿不住了。
治疗方案我建议两种——第一,药物治疗。用靶向药物降低肺动脉压,配合利尿剂和强心药。但这种方案只能延缓,不能逆转。他如果继续待在高原,病情会继续恶化。
第二,手术。心肺联合移植或者单纯的肺移植加心脏修补。但手术风险高,供体来源困难,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
沈时晚看着方医生。“手术成功率多少?”
方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你是他的家属,我跟你说实话。肺动脉高压的手术,成功率因人而异。以他目前的心脏功能,手术风险超过百分之五十。一半的几率下不来台。如果不做手术,靠药物维持,他不能再回高原。不能重体力劳动,不能剧烈运动。也许能活好几年,也许只能活一年。说不准。”
沈时晚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想到陆野说过的那些话——“隧道不通,我不走。”
“我尽量。”
“你在我这里。”
她想到他在隧道里蹲着啃冷馒头的样子,想到他用手背探锅温的样子,想到他说“喜欢”的时候那个低了半个音的声音。
一半的几率下不来台,一半的几率他躺在那张台上,再也醒不过来了。
另一半的几率他活下来了,再也不能回高原了。他修了十二年的路,他再也不能回去了。
“方医生,他能活下来的那一半,你帮他。”
方医生看着她,说:“我尽力。”
沈时晚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
她靠着墙,腿发软,但没有蹲下去。她不能蹲下去,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下午四点,沈时晚又走进监护室。
陆野还是那个姿势,躺在那里,眼睛闭着。
但她发现他的手不一样了——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坐下,把手伸进他的手掌里。他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她的手。
沈时晚的心跳快了几拍。
“陆野,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方医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手术风险很大,一半的几率下不来台。他说不做手术,你不能回高原了。你修了十二年的路,你不能回去了。你听了难受吗?我听了难受。我想让你活着,又不想让你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你说我尽量,你尽量了。你尽量了,你活着到了成都,你在医院里,有人救你。你尽量了。你再尽量一次好不好?你尽量活下来。你尽量别让我做选择。你尽量选那条活下来的路。你选,你走,我跟着你。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不回高原,我陪你在成都。你在成都,我就不要高原了。我只要你。你别让我选,你选。我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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