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墙,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倒下。


    她没有倒下,她没有资格倒下。


    他在里面躺着,她要在外面站着。站着等他出来。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王医生先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心内科主任医师刘建国”。


    刘主任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着沈时晚。


    “你是陆野的家属?”


    “是。”


    “肺动脉高压,重度。右心功能不全,三尖瓣中重度反流。他的心脏已经代偿了很久,现在代偿不住了。我们在急诊做了初步处理,情况暂时稳定了。但他的心脏功能很差,必须尽快转到有条件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的中心。格尔木的条件不够。我建议直接转成都。华西医院的心血管科在全国排前列。”


    沈时晚点头。“转。现在就转。”


    刘主任看了她一眼,推了一下眼镜。“姑娘,从格尔木到成都,一千多公里。路上还有十几个小时。他的情况不稳定,随时可能有变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时晚攥着那沓检查单,纸被她的手指捏皱了。


    “他撑得住,”她说。


    刘主任看着她,没有反驳。他见过太多家属说“他撑得住”了。


    有的撑住了,有的没撑住。他不知道这个撑得住是哪一种。


    但他没有说。


    他不需要说。


    她需要信。


    救护车从格尔木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这一次不是镇上的救护车,是格尔木市人民医院的长途转院救护车,车上设备更全,空间更大,随车的医生也更专业。


    沈时晚坐在陆野旁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一直在睡,或者说一直在昏迷。


    她分不清。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不动,呼吸平稳。


    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那是他身体的记忆,不是他大脑的指令。


    他的大脑不知道他还握着她的手,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她在这里,你不要放开。


    从格尔木到西宁,八百公里,开了将近十个小时。


    沈时晚一夜没有合眼,她不敢睡,怕醒来的时候他不在旁边。


    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从五十多跳到了六十多,从六十多又跳回了五十多。


    血氧从八十一升到了八十五,又从八十五掉到了八十三。数字在跳,她的心也跟着跳。她不敢不看,也不敢一直看。


    看了怕数字掉,不看怕数字掉了不知道。她选择看,看着那些数字一秒一秒地过去,像看着他的生命在一条线上走,线有起伏,但没断。没断就好。


    到了西宁,已经是下午。


    救护车直接开进青海省人民医院,陆野被送进急诊抢救室。


    沈时晚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已经站不住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手还攥着那张从格尔木带过来的检查单。


    纸已经被她攥皱了,字迹模糊了,但数字她还记得。肺动脉压,重度。右心功能不全。三尖瓣反流。她背得下那些数字,比背自己的论文数据还熟。


    一个护士走过来,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你是陆野的家属?”


    “是。”


    “医生在给他做检查。你在这里等。他去成都的车已经联系好了,今晚就走。”


    沈时晚抬头看着护士。“他还能撑到成都吗?”


    护士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医生在尽最大的努力。”


    沈时晚没有追问。


    她问了,护士也回答不了。只有他能回答。他要活着,他才能回答。


    救护车从西宁出发的时候,天又黑了。


    沈时晚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黑夜了。


    从工地到镇上,从镇上到格尔木,从格尔木到西宁,从西宁到成都。


    她在路上已经走了将近两天一夜。


    她没有觉得累,没有觉得困,没有觉得饿。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向大脑发送信号了——不饿,不累,不困,不疼。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了,只剩一个念头还在运转:他要活着。


    陆野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已经不那么有力了,但还在握着。不是紧握,是虚握着。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很轻,轻到随时可能被风吹走。沈时晚不敢动,怕动了那片叶子就飘走了。


    “时晚。”他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


    “我在。”


    “几点了?”


    “凌晨两点。”


    “到哪了?”


    “快到成都了。”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快到成都了,快到终点了,他快撑到了。


    “陆野,你答应过我的。”


    “嗯。”


    “你活着。”


    “嗯。”


    他的“嗯”越来越轻了。以前是一个字,现在是一个气息。


    气息还在,字不在了。沈时晚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指凉,她的脸暖。


    她用脸暖着他的手,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低着头,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他动了一下,不是手指,是眼皮。


    他想睁开眼看她,睁不开。太累了,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血还在流。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撑到成都,撑到医院,撑到有人能救他。他答应了,他做到了。


    清晨七点,救护车开进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大门。


    成都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高原的蓝,没有戈壁的阔,但沈时晚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天空。


    有云,有雾,有光。


    不是高原那种刺眼的、让你不敢直视的光,是温和的、柔弱的、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的光。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灯不亮,但你在,你就能走出去。


    陆野被推进了心内科重症监护室。


    沈时晚站在门口,门关上了。这一次她没有靠墙,没有蹲下,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她等。


    等了很久。


    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


    医生拿着病历夹从她面前走过,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飘。


    有人在哭,不是她。


    有人在打电话,不是她。


    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陆野写给她的那张“粥在锅里”。


    纸被她攥皱了,字模糊了。


    她记得写了什么。“粥在锅里。红枣放了五颗。你瘦了,多吃。”她不用看,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从他的第一句“嗯”到最后一句“嗯”,她都记得。


    中午,监护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


    他的白大褂上有胸牌,写着“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方远”。


    他摘下口罩,看着沈时晚。


    “你是陆野的家属?”


    “是。”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心功能很差。我们正在给他做进一步的检查,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你先去办住院手续。他需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沈时晚看着方医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出来了。


    她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谢谢,”她说。


    方医生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沈时晚站在那里,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


    她笑了一下,不是笑给谁看,是笑给自己看。


    他活着。


    他到了成都。


    他在医院里。


    有人救他。


    他活着。


    她转身去办住院手续,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那脚步声在说——他活着,她在。


    他活着,她就要让他一直活着。


    第24章 手术成功率多少?


    华西医院的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惨白,像高原上的雪反光。


    沈时晚站在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窗看里面。


    陆野躺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线,线的另一端连着监护仪。


    监护仪的屏幕上是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像一座远山的轮廓。


    他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面罩的透明塑料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是他的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