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小到他的睫毛没有动。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慢慢蜷缩,又慢慢张开,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十五分钟到了。


    沈时晚站起来,把他的手放回去。


    他没有松手,她又站了片刻,他才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像拆一个舍不得打开的绳结。


    她走出监护室,门关上了。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看着他的脸。


    他还在那里,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


    她看到他闭着眼睛,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他在做梦。


    她想进去叫醒他,告诉他别怕,她在这里。她进不去。


    她只能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他的梦,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也许梦到了隧道,也许梦到了雪山,也许梦到了她。


    晚上,沈时晚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卫生间。


    床单是白色的,枕头上压着旅馆的名片,柜子上放着一壶水和两个纸杯。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


    床垫软,她陷进去,坐不稳。她站起来,把背包放在地上,在床边坐下来,这一次她坐得很直,没有陷进去。


    她习惯了硬的,硬板床,硬枕头,硬板凳。


    硬的东西不会骗你,软的东西会。


    你坐下去,它塌下去,你以为它撑得住,它撑不住。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


    “晚晚?你嗓子怎么了?哭了?”


    “没有。感冒了。”


    “吃药了没有?”


    “吃了。”


    “你答辩过了没有?”


    “过了。我毕业了。”


    “毕业了?那你还回高原吗?”


    沈时晚沉默了一下。


    “不回了。他在成都。”


    “谁?”


    “陆野。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修隧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的心脏不好。在住院。在成都。华西医院。”


    “严重吗?”


    “严重。”


    妈妈沉默了更久。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妈妈的呼吸声,沈时晚的呼吸声。


    “晚晚,你听妈说。你毕业了,工作的事不急。你先照顾他。他好了,你带他来南京。妈看看。妈不看,不放心。”


    “好。”


    “晚晚,你哭出来。哭出来好受。”


    沈时晚没有哭。


    她握着手机,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出声。


    妈妈在电话那头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挂了。


    沈时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成都。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天罩住了,看不到星星。


    她想起陆野说过的话——“夏天,凉山的星星最多。隧道通了,我带你去看。”


    隧道还没通,他躺在病床上。


    星星还在凉山,他在成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她去看星星。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带她去。


    她只知道她在这里,他在那里。


    她在这里,她就要让他活过来。


    活过来,带她去看星星。


    第25章 他在想隧道


    陆野是在住院的第三天醒来的。


    不是彻底清醒,是那种介于梦和现实之间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没有焦距,在白色的天花板上茫然地扫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进去探视的沈时晚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说了一个字——“水。”


    她从来没有觉得一个字的重量这么大。


    水,他要喝水,他还活着,他能说话,他能要水。


    她拿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嘴唇上的皮翘了起来,棉签擦过去,皮翘得更高了。


    她不敢用力,一下一下地擦,像在擦一件快要碎了的瓷器。


    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又缩回去了。


    “陆野,你认得我吗?”


    他的眼睛在转,慢慢地,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在重新运转。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慢,慢到她以为他没动。


    但她看到了,他的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又抬起来了。


    他在点头。


    他认得她。


    他知道她是谁。


    他说不出她的名字,但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我认识你,你在这里。


    沈时晚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缩,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蜷了一下。


    方医生来做检查。


    他用小手电照陆野的瞳孔,瞳孔收缩了,反应正常。


    他拿听诊器听陆野的胸口,听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瓣膜区都听了两遍。


    他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意识恢复得不错,瞳孔反应正常,心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但他还很虚弱,需要继续卧床休息。不能下床,不能坐起来,不能用力。”


    “他什么时候能手术?”沈时晚问。


    “先稳定,再做进一步的检查,评估手术条件。他的身体太弱了,现在做手术风险太大。先养一养。”


    方医生走了,监护室的门关上了。


    陆野的眼睛又闭上了。


    他没有睡着,他在养神。


    养神就是省着力气,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心脏,让它多跳一下,再多跳一下。


    沈时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她怕说了话他就要听,听了就要想,想了就费神。


    她只是坐着,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心率六十五,血压一百一十五,血氧九十二。


    比昨天好一点,好一点就行,他不急,她也不急。


    陆野真正清醒过来,是在住院的第五天。


    那天早上沈时晚走进监护室,看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不是在茫然地扫视天花板,是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他在看她,像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你瘦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沈时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让他看。她瘦了,五天瘦了不知道多少斤,她没有称,她不在乎。


    他在乎,他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瘦了。


    不是问自己怎么在这,不是问自己的病怎么样了,不是问隧道通了没有,是“你瘦了”。


    “陆野,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


    “没死。说了尽量。”


    沈时晚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血色,苍白,灰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头灯的那种亮,是隧道深处的那种亮。


    不刺眼,你知道它在亮。


    只要它还在亮,你就不怕黑。


    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颧骨。


    他的手指凉,她的脸暖。


    他在确认她的脸还在,她没有丢。


    “时晚。”


    “嗯。”


    “隧道——”


    “隧道的事你别管。赵队长说了,他顶着。陈工说了,他盯着。扎西说了,他学着。他们都说了,让你安心养病,等你回去。隧道在那里,跑不掉。”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裂缝。


    不是隧道的顶板,隧道顶板是黑色的,潮湿的,水珠在头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白色天花板,在想隧道。


    修了十二年的路,他没有修完,他躺在这里,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去,沈时晚知道。


    她不能让他回去,他的心脏撑不住了。


    “陆野,方医生说你不能回高原了。”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脸上。


    “你的心脏撑不住了。再回去,会死。方医生说的。不是我说的是医生说的。方医生是华西医院心内科的副主任医师,他治这个病治了几十年。他的话你信不信?”


    “信。医生的话都不信,还能信什么。”


    沈时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信医生的话,他听医生的话。


    医生说他不能回高原,他就不回了。


    他修了十二年的隧道,他为高原铁路卖命了十二年,他的心脏坏了,他的手坏了,他的腰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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