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没接话。她来这儿的理由,没那么冠冕堂皇。


    车进入昆仑山区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从山脊线上慢慢升起来。


    先是一道白边,然后半圆,然后整轮。


    月光洒在戈壁上,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蒙了灰的银器。


    山体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沉默地趴在地平线上,一道一道的,近的黑,远的灰,最远的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


    沈时晚摇下车窗。


    冷风夹着沙土的味道涌进来,干燥、凛冽,带着某种让人清醒的狠劲。


    她深吸了一口,肺泡被撑开,心跳快了几拍。这是高原的味道,是氧气稀薄到一定程度之后,空气里那种特有的“薄”感。


    它恨它,因为它让顾淮喘不上气。它也爱它,因为在这里,她离顾淮更近。


    马师傅看了她一眼:“沈博士,您来过高原?”


    “来过几次。”


    “那您知道这里海拔多少?”


    “现在大概三千五,”沈时晚说,“工地在四千六左右。”


    马师傅咂舌:“您记性真好。我最怕记数字,赵队长开会说的那些进度数据,左耳进右耳出。什么DK多少、ZK多少,听完了就忘。不像你们搞科研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字。”


    沈时晚没说自己记性好。


    只说:“习惯了。”她没说真话,她的记性好,是因为顾淮教过她:“在高原,每一个数字都可能救命。海拔、温度、气压、含氧量,你把它们记在脑子里,比记在本子上快。”她不仅记住了数据,还记住了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认真的、但不较真的,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但不沉重的事。这就是顾淮和沈时晚的区别。他的认真是轻的,她的认真是重的。


    凌晨三点,车终于到了工地。


    工地在昆仑山腹地,一条河谷的尽头。


    远远能看到工地的灯光,不是城市的那种亮,是那种在黑暗中被圈起来的、像一小片嵌在暗色琥珀里的暖黄色光。


    灯光散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盏,把整个生活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雾里。


    沈时晚下车,脚踩在碎石地上,硌得脚底板生疼。


    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三分之一,她走了两步就开始喘。不是剧烈的喘,是那种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闷。


    马师傅说:“您先歇着,明天再……”


    “没事,”沈时晚调整呼吸,“先去看看气象站的位置。”


    “这都三点了……”


    “我看一眼就行。”


    马师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


    他见过不少来工地的专家,大多数是先吃饭睡觉,明天再说。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年轻的热血的,会迫不及待地想立刻投入工作,但他们的“迫不及待”通常持续到第一次上工地、第一次被风沙糊一脸、第一次被高原反应放倒。


    这个女博士不一样。


    她不是热血的迫不及待,她是沉着的、冷静的、好像她来这里不是来做客的,是来归队的。


    沈时晚跟着马师傅走到工地边缘的一块台地上。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河谷和远处的雪峰。


    月光下,雪峰的轮廓清清楚楚,山脊线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看得分明。


    地面上已经架设好了自动气象站的基座,风杆、传感器、数据采集器都堆在旁边,还没安装。设备用防水布盖着,石头上压着边角。


    沈时晚蹲下来,揭开防水布的一角,摸了摸基座的水泥。


    已经干透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她用手指把霜擦掉,触到水泥粗糙的颗粒。


    干了,硬了,结实了。


    她的手指在水泥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些还没装上去的传感器确认:地基是稳的,可以安家了。


    “明天一早我来装,”她站起来,把防水布盖好,石头重新压上,“这些传感器不能过夜,低温会影响精度。探头里的敏感元件对温度变化很敏感,零下十度以下放一晚,线性度会漂。”


    马师傅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缩进外套领子里,点了支烟提神。


    “行,都听您的。对了,您的住处安排好了,在项目部后面那排板房里,单间,有电热毯。赵队长特意交代的,说不能让沈博士冻着。”


    “谢谢马师傅。”


    板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褥子上面是白色的床单,床单叠得很整齐。


    床头一张桌子,漆面斑驳,但擦得很亮。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压缩饼干,还有一张纸条,用透明胶贴在桌面上。


    纸条上手写的一行字——“欢迎沈博士,有事找赵队。”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沈时晚把登山包靠在墙角,没有躺下。


    她坐在床边,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顾淮在祁连山脚下笑着,冲锋衣的橙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她的指尖在那个笑脸上停了片刻,从嘴角到眼角,从眼角到眉梢。这个笑她看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看都觉得他在说——“没事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了。


    她听了一会儿,判断风向和风速——西北风,大概四级,湿度低,未来十二小时不会有降水。


    这是她三年来自动运行的程序,只要听到风声,脑子里就会自动生成一份简报,精确到小时、毫米、摄氏度。不再需要她刻意去想,它自己就在那里。像心跳,像呼吸,像每一次闭上眼之后顾淮在黑暗里浮现出来的那个轮廓。


    她又闭上眼,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梦里没有顾淮,没有风。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云层上面,还是下面。


    第2章 我的云


    沈时晚是被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板房的铁皮墙壁被风吹得嗡嗡响。


    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海拔四千六的含氧量让她的脑袋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吃了一片布洛芬,灌了半瓶矿泉水,开始穿衣服。


    冲锋衣、抓绒内胆、保暖裤、雪地靴。一层一层,像把自己包进一个茧里。


    出了板房,工地已经活过来了。


    挖掘机在远处轰鸣,装载机来回穿梭,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小跑着经过,有人啃着馒头,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


    空气里有柴油味、尘土味、和某种说不出的、属于大规模人类活动的混合气味。


    沈时晚找到了项目部办公室——一栋稍大的彩钢板房,门口挂着“安全生产”的红色标语。


    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工程图纸,嘴里叼着烟,正拿铅笔在上面画线。


    听到门响,他抬头,先是皱眉——估计以为是哪个工人不敲门就进来——然后看到是个陌生女人,眉头松开,掐了烟。


    “沈博士?”他站起来,伸手,“赵铁军,项目部经理。欢迎欢迎。”


    沈时晚握手:“赵队长好。”


    “昨晚到的?马师傅跟我说了,三点了还去看气象站,你这工作热情可以啊。”


    赵队长操着一口东北话,嗓门大,语气热络,“早饭吃了没?走,先去食堂。”


    沈时晚跟着他穿过工地,经过隧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隧道口像一个巨大的、张开的黑色嘴巴。洞口上方是裸露的岩壁,颜色灰黑相间,纹理杂乱,能看到明显的挤压破碎带。


    洞口下方,一台台钻机正往岩体深处推进,钻杆转动的噪音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隧道全长十二点七公里,”赵队长在旁边说,“已经掘进了八点三,还剩四公里多。但难就难在这四公里——全是断裂带,岩体破碎,地下水丰富,爆破参数稍微不对就塌方。”


    沈时晚看着岩壁:“气压今天会降。”


    赵队长一愣:“啥?”


    “气压,今天下午开始降,”沈时晚指了指天空,“您看那边的云,荚状高积云,通常出现在高空急流下游,说明上游有天气系统在逼近。未来四十八小时可能有一次降水过程。”


    赵队长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沈博士,我干了三十年工程,第一次听人用‘荚状高积云’跟我说话。你就告诉我,能不能干活?”


    “今天可以,明天下午开始可能要停工。”


    赵队长嘴巴动了动,像是在算工期,最后说:“行,听你的,今天抢进度。”


    食堂在项目部后面,一个半露天的棚子,几张长条桌,塑料凳子,地上铺着防滑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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