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馒头、白粥、咸菜,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工人们端着碗蹲在棚子外面吃,边吃边聊天,嗓门大得像吵架。


    赵队长给沈时晚拿了两个馒头一碗粥,自己也坐下——他没吃,点了根烟。


    “沈博士,听说你在中科院搞气象研究,怎么想到来我们工地了?”他问,“这种苦地方,专家一般都绕着走。”


    沈时晚剥鸡蛋壳:“这边的气象数据对研究高原云微物理过程很有价值。”


    “云微物理过程?”赵队长重复了一遍,“什么玩意?”


    “就是研究云里面怎么下雨下雪。”


    赵队长“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显然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上面派来的人一定有上面的道理——在国企干了三十年,他学会了不去深究那些超出自己职权范围的事。


    吃完饭,沈时晚回到台地安装气象站。


    传感器一个一个地架起来:风速风向仪、温湿度探头、气压计、雨量筒、云高仪。


    她蹲在地上接线,手指冻得发僵,但动作很准。这套设备她装了不下二十次,闭着眼睛都能接对。


    扎西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姐姐,你是新来的?”


    沈时晚抬头,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藏族小伙子,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头上戴着安全帽,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工装。


    “我叫扎西,”小伙子咧嘴笑,露出白牙,“工地的测量员。赵队长让我来帮你搬东西。”


    “不用搬了,已经装好了。”


    扎西看着那一排传感器,有点失望:“哦……那我能做什么?”


    “帮我盯着数据看一会儿?我去调一下采集器。”


    “行!”扎西蹲下来,盯着仪器的显示屏,非常认真。


    沈时晚蹲在数据采集器前调参数,听到扎西突然喊了一声:“姐姐,这个数变了!”


    她探头看了一眼:“那是风速,变正常。”


    “哦,”扎西又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沈时晚。”


    “沈时晚,”扎西念了一遍,努力把字咬准,“好难记。我叫你云姐姐好不好?”


    沈时晚愣了一下。


    云姐姐。


    顾淮以前也这么叫她。不是“云姐姐”,是“我的云”。


    她低头继续调参数:“随便你。”


    上午十点,工地开始了第一轮爆破。


    沈时晚站在台地上,看着隧道口方向。先是看到一股烟尘从洞口喷出来,然后过了两三秒,闷雷一样的声响滚过山谷,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


    她下意识地看了风速仪——风向变了,爆破产生的烟尘正朝她的方向飘过来。


    烟尘散尽之后,几个人影从隧道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冲锋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


    头上戴着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看人的——是看远的,看远处的山脊线,好像那里藏着某个答案。


    他手里拎着一根钻杆,杆子上沾满了岩粉,白色的,像骨头磨成的灰。


    沈时晚看他的时候,他走过来了。


    不是朝她走来,是朝项目部办公室走。但经过台地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不打量、不审视、不好奇——只是在确认一个“不在预期内”的东西。然后他就移开了目光,步伐没变,走了。


    沈时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风速仪。


    扎西在旁边小声说:“那是陆野,野哥,我们的爆破总工。”


    沈时晚“嗯”了一声。


    “他不爱说话,”扎西补充道,“但是人很好。就是不爱说话。”


    沈时晚没接话。


    她在想刚才那个人的眼睛——暗的、沉的,像高原上那些经历了太多风化的石头,表面是灰的,但你知道下面有某种坚硬的、不肯碎的东西。


    食堂午饭的时候,沈时晚又见到了他。


    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右手拿筷子,左手拿着一张图纸,边吃边看。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头都不抬,只“嗯”一声。


    沈时晚端着饭盒在另一张桌子坐下,扎西凑过来跟她聊藏族的天气谚语——“姐姐,我阿爸说,如果早上的云像绵羊,下午就会下雨,是不是真的?”


    沈时晚说:“有一定道理。早上出现絮状高积云,通常说明大气层结不稳定,午后容易产生对流。”


    扎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如果云像……”


    “吃饭。”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扎西吐了吐舌头,埋头喝汤。


    沈时晚看向角落,那只拿筷子的手没停过,根本看不出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但她知道是他。


    下午两点,赵队长召集了施工例会。


    会议室在项目部办公室隔壁,墙上挂满了进度图、剖面图、安全标语。长条桌旁坐了一圈人:赵队长、陈工(总工程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几个技术员、还有陆野。


    沈时晚坐在赵队长左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云图。


    赵队长开场:“先说进度。目前掘进到DK86+320,岩体破碎,昨天爆破后的排险量比平时多了百分之三十。陈工,你说说技术层面的问题。”


    陈工清了清嗓子:“断层带的宽度比地勘报告的预计要宽,目前看至少有八十米。岩体完整性系数只有零点三左右,常规爆破参数肯定不行。我的建议是……”


    他讲了很多专业的东西,沈时晚只听懂了一半。


    她不是搞地质的,那些关于节理、裂隙、岩体质量指标的术语在她脑子里打转,她试图把它们和云图上的信息对应起来,但发现很难。


    然后陆野说话了。


    “不能用常规参数,”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好像所有人都习惯了在他说话的时候闭嘴,“断层带里有一个次级剪切带,方向是北偏西三十五度,跟主断层斜交。如果按均匀布孔,爆破波会顺着剪切带传播,把能量集中到已经破碎的区域,造成超挖甚至塌方。”


    他说得很慢,不像是说给人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算一个复杂的方程,算完了才说出来。


    陈工点头:“我同意,需要调整孔间距和装药结构。”


    赵队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沈时晚:“沈博士,你说说天气。”


    沈时晚把笔记本转向大家:“这是今天下午两点的高分四号卫星云图。注意这里——”她手指点了点图上的一片白色区域,“这条云带正在东移,前缘已经到达昆仑山西段。根据数值预报,明天下午开始,工区将有一次中等强度的降水过程,以小到中雪为主,持续时间大概十八到二十四小时。”


    “对施工的影响?”赵队长问。


    “降雪会影响能见度和路面通行,但最主要的还是温度。降雪过程中温度会下降五到八度,隧道内外温差加大,可能引起洞内通风系统的结冰问题。”


    赵队长皱眉:“结冰?这才十月。”


    “海拔四千六,十月已经相当于平原的十二月了,”沈时晚说,“如果通风管道结冰,洞内的粉尘和有害气体排不出去,对施工人员的健康有影响。”


    陆野抬起了头。


    那是在会议室里,沈时晚第一次和他正面对视。他没有看她,看的是她的云图。


    “明天下午几点?”他问。


    “大概四点左右,前后误差两小时。”


    “能持续多久?”


    “目前模型显示十八到二十四小时,但我需要今晚再看一次数据确认。”


    陆野低下头,又去看他的图纸了。


    好像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所有信息。


    赵队长合上本子:“那就这样,明天上午正常施工,下午看情况。陆野,断层带的爆破方案你今晚拿出来。沈博士,明天早会再确认一下天气。散会。”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沈时晚落在最后面。她收拾电脑的时候,发现陆野还坐在原位,图纸摊在桌上,拿铅笔在上面写写算算。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陆总工。”


    他没抬头:“嗯。”


    “爆破参数调整之后,需要我提供近地面大气密度的实时数据吗?因为炸药的爆破效果跟大气密度有关,海拔高的地方空气稀薄,同样的装药量……”


    陆野停下了笔。


    他慢慢抬头看她,那双暗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情绪,是认可。类似“这个人说的是人话”那种认可。


    “需要,”他说,“明天早上给我。”


    然后他低下头,又画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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