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情感] 《她在云层深处》作者:不追小兔【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她是气象学家,他是高原铁路的爆破工程师。他们在世界屋脊相遇,一个研究天气,一个对抗天气,相爱时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他早已把命交给了这座山脉。


    第1章 风起高原


    火车驶出西宁站的时候,天还亮着。


    沈时晚坐在硬卧车厢的过道边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卫星云图的实时画面。


    青藏铁路这一段,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云图刷新一次要等两三分钟,她就趁着刷新的间隙啃一口手里冷掉的饼。


    饼是早上在候车室买的,葱花饼,冷了之后油腻腻的,葱花也蔫了,但她不挑。


    在野外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比这难吃的东西也吃过。


    对面铺位的大爷看了她一路。


    沈时晚知道他在看自己,但没有抬头。


    她习惯了——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坐火车往西边去,总会被人多看几眼。


    大爷终于忍不住了,把脑袋从铺位上探出来,用一种长辈特有的、带着好奇和善意的语气问道:“姑娘,你是气象局的?”


    沈时晚抬头,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比平时明显,顾淮说她笑得太用力了,“像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开心一样”。


    但那是以前。


    现在她很少笑了,偶尔笑一下,也只是嘴角往上牵一牵,眼睛不弯。


    “差不多。”她说。


    “出差?”


    “嗯,去格尔木。”


    “俺也去格尔木,”大爷来了兴致,翻了个身坐起来,把拖鞋穿上了,“俺闺女在那边的钾肥厂上班,俺去给她带孩子。你搞气象的,格尔木天气咋样?”


    沈时晚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堆着大片的积云,底部发暗,顶部却还白得刺眼。


    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心里做了一遍分析:云顶高度大概在五千米左右,垂直发展旺盛,但水平尺度不够,应该只是局地对流。没有成片的降水云系,没有锋面的结构特征,不具备发展成<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性降水的条件。她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判断过了一遍,然后用日常人能听懂的话说了出来。


    “这两天没什么雨,”她说,“但后天可能有风沙,出门记得戴口罩。”


    大爷连连点头,又问:“你还带个本子,写的啥?”


    沈时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个旧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了白,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只露出了一角,她能看到顾淮冲锋衣的橙色领子。她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合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封面上,压了片刻才松开。


    “工作笔记。”她说。


    大爷识趣地没再问,翻身躺下睡了。


    火车晃了一下。


    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发出咣当一声,像一个没睡稳的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云图刷新了,新的卫星画面从服务器传过来,一格一格地加载。沈时晚盯着屏幕,大拇指下意识地在触控板上摩挲。


    那是顾淮的习惯,他看地图的时候,会用拇指沿着等高线一点一点地走,好像在替双脚提前探路。沈时晚以前笑他,说“你又不是盲人摸象”。他说:“手摸过一遍,心里就有数了。”


    现在她也学会了这个毛病,只不过她摸的是等压线、温度梯度、水汽通量。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从格尔木的位置往南走,走到昆仑山口,走到可可西里。


    那个地方她没去过,但顾淮去过。他最后一次出野外,走的就是那条路。


    笔记本的夹层里,那张照片还夹在原处。


    拍在祁连山脚下,他穿着冲锋衣,阳光太强眯着眼,手里拿着地质锤。那是他最后一次出野外之前,沈时晚给他拍的。


    她举着相机对他说“笑一个”,他就笑了。


    笑得很不地质学家的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像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大学生。


    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没有想过那会是最后一张。


    后来她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夹在笔记本里,随身带着。她带着它去上课、去实验室、去田野调查、去高原,她在他笑的时候活着,她在他笑的时候替他活。


    三天后,他在那座山里失联。


    又过了四天,搜救队找到了他的遗体。


    遇难原因:失温。


    暴风雪提前了十二个小时。


    他的睡袋里塞着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包装袋里。


    他的笔记本被雪水浸湿了,最后一行字只能看清几个笔画,她猜是“时晚”的“时”字。


    沈时晚关掉云图,闭上眼。


    火车钻进了隧道,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


    她看到自己的脸——二十八岁,颧骨上多了几粒晒斑,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里没什么光。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顾淮说她眼睛里有星星,走到哪里都亮着。现在星星灭了。


    她想起顾淮说过的话:“时晚,你不适合搞高原气象,你心太软。”


    “搞气象又不是搞对象,跟心软有什么关系?”


    “你看到不好的天气会难过,”他说,“好像在替天道歉。”


    她当时觉得好笑。


    天不需要谁道歉,天不讲道理。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说天,他是在说她。


    她总是在不该扛的时候把责任往自己肩上扛,扛不住了也不放下,直到把自己压弯。


    顾淮走了,她还在扛。


    沈时晚睁开眼,窗外已经出了隧道。


    落日把整片戈壁滩染成了橙红色,从车窗望出去,戈壁滩上有一排电线杆,一根一根地立着,从近到远,从粗到细,消失在地平线里。


    电线在夕阳里闪着光,像一条被拉直了的项链。


    远处的昆仑山只剩下一道灰蓝色的剪影,山脊线上的雪顶被落日染成了粉红色,她盯着那道粉红色的线看了很久,在心里说:顾淮,我来替天道歉了。


    火车在夜里十点到了格尔木。


    沈时晚背着登山包下车,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海拔两千八,对普通人来说已经会有轻微反应了——头胀、气短、心跳加速。


    但她习惯了,肺泡里好像还留着上次在高原时的记忆,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早进入了状态,心跳稳了,呼吸匀了。


    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接她。


    一个黑脸膛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外套,牌子上的字是打印的——白纸黑字,用塑料封套套着,写着“中科院沈时晚”五个字。字大,排版居中,边角被磨损了。


    “沈博士?”男人迎上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的登山包。


    沈时晚没有推辞,把包递了过去。在高原上,不该逞强的时候不要逞强,这是顾淮教她的。“我是中铁X局项目部的司机,姓马。赵队长让我来接您。”


    “麻烦您了,马师傅。”


    “不麻烦,不麻烦,”马师傅带着她往停车场走,步伐不快不慢,“不过咱得先说好,工地到格尔木要五个小时车程,有一段路不好走,您要是晕车,我这有塑料袋。”


    沈时晚说:“不晕。”


    马师傅笑了:“搞高原的都皮实。”


    车是辆旧越野,后座塞满了工程物资——成箱的零件、编织袋装着的防护网、几桶机油。


    沈时晚闻到机油的味道混着旧皮革座椅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有一种赶路的踏实感。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马师傅发动车子。


    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像某种沉闷的心跳,低频的、持续的、不会停的。


    车开出格尔木。


    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稀。


    先是从密集的路灯变成间隔很远的一盏两盏,然后连灯杆都没有了,只有大灯照出的两道光柱,劈开黑暗和尘土。


    戈壁滩在夜里不是平的,是有起伏的,像一片凝固了的海。


    车灯照不到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那些起伏就藏在黑暗里,不让你知道。


    沈时晚看着窗外出神。


    马师傅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藏语电台,呲呲啦啦的杂音里飘着听不懂的唱诵,调子很老,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冷和寺庙的暖。


    “马师傅,”沈时晚问,“工地现在什么情况?”


    “赶工期呗,”马师傅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杯架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隧道掘进到断层带了,进度慢,赵队长急得嘴上起泡。前两天开了个会,开到半夜两点,吵得隔壁板房的工人都没睡好。对了,您这次去待多久?”


    “看情况,至少一个月。”


    “上头终于重视咱了,”马师傅笑着说,“以前搞爆破就靠经验,老天爷赏脸就干,不赏脸就停工。现在派个博士来搞气象预报,赵队长说这叫‘科技强工’。我就跟他说,赵队,人家博士是搞科研的,不是来给你当天气预报员的。他说你不懂,搞科研也得看天吃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