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元星行了个礼,道:"谢省长体恤,下官不辛苦。"


    洪承畴从案头抽出一份履历,扫了一眼,和颜悦色道:"你是奉圣夫人的孙女,令祖母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客元星闻言,心里明白这是看在客印月面上,便不卑不亢道:"劳省长记挂,祖母身子健朗,来时还嘱咐我,到了辽东要多学多看,别辜负了这份差事。"


    洪承畴点头道:"既如此,我这儿有几桩杂务,正缺个得力的人手,你先接了去练练手。"


    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递过来,"这是各厅局上月报上来的粮赋、户口、垦荒三样数字,你替我校对一遍,看有没有出入,再拟一份汇总呈文,三日内交上来。"


    客元星双手接过,道:"下官一定仔细核对。"


    洪承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年轻人多请教、莫怕吃苦之类,这才让何处长领她出去安置。


    客元星抱着那叠文书退了出来,何处长将她带到西厢一间值房,指着靠窗一张空案道:"这便是你的位置,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说罢又低声道,"省长轻易不亲自分派差事的,头一天就点你的名,这是看重你,可要办漂亮了。"


    客元星道了谢,在案后坐下,先把那叠文书一张张摊开,取了纸笔,逐项誊录起来。


    待客元星出去,洪承畴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拢,他掩上门,从抽屉匣中取出一封密折,正是适才驿马加急送来的御笔批复。


    他前番差人快马送京呈上了一道密奏,此时终于等到回复,心中还有些忐忑。


    洪承畴的妻子亡故多年,这些年一心扑在差事上,本打算就这么孤老任上了,谁想半年前,那建州的侧福晋布木布泰竟遣人辗转送来一封信,言辞间尽是仰慕托付之意,说是愿以全族归附为聘,求他一个庇护。


    洪承畴起初只当是胡闹,看罢信便搁在一旁,可那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字字句句都点在辽东的边事上,倒叫他看出这妇人不是寻常深闺女眷,实是胸有丘壑、能断大事之人。


    他转念一想,后金早已日薄西山,汗位空悬,人心离散,若能在此时收服这残存的女真部众,令其举族来归,于朝廷是除一大患,于他自己也是一桩天大的政绩。


    这般思量着,他便动了心,只是纳皇太极的遗孀为续弦,又牵扯全族归附这等大事,他不敢擅专,这才将图谋算计写成一道密折,连那妇人的书信一并封了,快马呈送御前,请圣人圣后定夺。


    如今御批已回,他捧着折子,先看那朱笔写就的几行字。


    后金已无拳无勇,不足为患,归附一事准行。亲贵旗主择其要者解送京师,就近看管,余下老弱留于辽东,就地安置。布木布泰既为女真之长,与当地长官结为姻亲,于安抚部众亦属有益。至于福临一童,年仅六岁,不可苛待,收作继子善加教养,勿使长于匪类,他日若生事端,惟其继父是问。


    洪承畴看完,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圣人非但不曾怪他私相授受,反倒把这桩婚事与归附之局一并准了。


    至于孩子,他自己有孩子,也不介意多养一个,毕竟才六岁,怕是没两年就记不得亲爹是谁了。


    皇帝显然都没把这小娃娃放在心上,洪承畴自觉只要安排好母子俩,建州残部肯定也会乖乖听话。


    他收好折子,略一思忖,便唤来一名心腹亲随,低声吩咐道:"你即刻动身往老地方去一趟,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夫人手里,务必避着人。"


    那亲随领命去了,洪承畴才铺开纸,提起笔来,开始拟归附安置的章程草稿。


    赫图阿拉这边,继任仪式办得潦草,没有大宴,只在大政殿前摆了几案,请了仅剩的旗主们来观礼。


    福临穿了件改小了的黄袍子,被布木布泰牵着手一路领到阶前。


    他怯生生地抓着布木布泰的衣角,被抱上铺着熊皮的座椅时两条小腿还够不着地。


    济尔哈朗领着一众亲贵行了大礼,口称汗王,代善立在人群前头跟着弯了弯腰,心里头却明镜一般。


    是时候了。


    果然,布木布泰道:“福临年幼,诸般事务往后还劳诸位叔伯贝勒多担待,承袭之事我已请大贝勒拟了表文报与大明皇帝,这几日便该递上去了。”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可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仪式散后,各人各自散去,布木布泰抱着福临回了自家院子,先把那身黄袍脱下来收好,又哄着孩子吃了半碗热粥,这才坐下看回信。


    信是洪承畴的亲笔,只寥寥几行,无非是说圣人已准了招抚之事,亲贵旗主入京安置,老弱留地编户,让她安心,福临的事他自有安排,必不亏待。


    这些年的提心吊胆,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她不禁想起草原上的老规矩,两个部落打了仗,得胜的头领总要收了战败头领的妻女,一来是羞辱,二来也是安抚。


    如今大金败在大明手里,她这败将的遗孀就该认命,大明皇帝她自然是不敢肖想的,洪承畴好歹是封疆大吏,又肯护着她们母子,跟了他,至少福临能得个正经的念书条件,不必一辈子困在这里。


    布木布泰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唤来贴身侍女,从箱底取出一只木匣,里头正是代善亲笔拟好的那份归附表文。


    "交给来送信的人带回去。"


    侍女应声去了。


    这头布木布泰备着全族归附,沈阳城里,洪承畴已收到了代善拟就的表文。


    他展卷细看,见措辞恳切,并无倨傲之态,先点了点头,只是归附之事牵动甚广,他将表文连同自己拟的安置章程一并封了,准备择日呈送京师,请圣人下旨。


    第174章


    表文与章程递进京师, 不过半月光景便有旨意下来。


    洪承畴得了准信,立马提笔写起安置的细章来,此事他筹划日久, 下笔如行云流水。


    次日,洪承畴唤了民政厅、屯垦衙门两处主事并吴三桂手下一个参将来, 就在正堂里摊开辽东舆图,商议划地之事。


    他执笔在浑河下游一处点了点,道:“此处土膏地沃, 又近着屯垦军团的营盘, 把建州旧部安顿在此, 一则便于他们耕垦自给, 二则营盘就在左近, 有个风吹草动,弹压也快。”


    那参将姓李, 正管着一营屯垦兵,闻言点头道:“省长这地方选得妥当,末将那一营正驻在浑河湾子, 距此不过二十里, 抬脚就到,只不知要安顿多少人,末将好预先腾出些房舍柴米。”


    洪承畴道:“据表文所报,剩下的老弱妇孺约莫两千余口,你营里拨百十号人帮着搭屋打井,半月之内安顿下来。至于柴米, 先从常平仓支用,记了账,来年秋后他们还不上, 再由屯垦衙门折算工役相抵。”


    民政厅的主事在簿子上飞快记着,又抬头道:“省长,编户之后,这些人的籍贯怎么填?”


    洪承畴略一沉吟,道:“圣人既许了他们编户,便按民族来,只在户口册上注个归附字样,先给一年免赋,一年后照章纳粮。”


    李参将又问了护送的路线与入境的日期,洪承畴逐一交代清楚,众人这才散去。


    却说赫图阿拉这头,布木布泰自得了准信便开始收拾起来。


    她先命人把库里仅剩的几车粮食、布匹、盐巴归拢一处,又亲自带人清点了随行的箱笼。


    代善倒也说话算话,愣是说服了一众亲贵同意归附,其余族人自然随波逐流。


    出发那日,天阴沉沉的,布木布泰立在城门口清点人数,一个老牛录拄着根拐杖凑上来道:“侧福晋,这大雪的天,孩子们怕是受不住。”


    布木布泰扶了他一把,道:“放心,路上有车,老人孩子都坐车,走得快,两三日便到了。”


    安置好族人,布木布泰又回头去寻福临。


    福临正蹲在一处墙根下,手里攥着把木刀戳地上的积雪,小脸冻得通红,见母亲过来,抬头道:“额涅,咱们真要走吗,阿玛的城就不要了?”


    布木布泰蹲下身,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道:“咱们去个暖和的地方不好吗?有地种,有饭吃,还能上学堂念书。”


    福临似懂非懂,又问道:“那大金国呢,我还是不是大汗了?”


    布木布泰的手一顿,道:“大金没有了,往后也不许再说这些。”


    福临还想再问,被她一把抱了起来,塞进了头一辆暖车里,车里铺着厚毡,生了个小炭炉,暖烘烘的。


    他扒着车窗朝外望,见绵延的车队正缓缓启动,打头的旗子都换了,换成一面明黄底子绣着日月的旗帜。


    他心里有些发慌,却没再问。


    车队行了三日,过了几道岗哨,每过一道,便有明军查验文书,态度倒也客气,不曾找这些妇孺的麻烦。


    越往前走雪越小,到后来竟不见了积雪,路旁的田地虽还荒着,却已透出几分黑油油的土色来。


    老人们扒着车帮往外看,一个个啧啧称奇,有经验的老农便道:“这土是肯定肥的,比咱们那儿的石头地强多了,听说这地方种庄稼一年能收两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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