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老辈子也多是土里刨食,只是没个好收成,勉强糊口罢了,若能分块好地那是再好不过的。


    队伍到了浑河湾子,早有一队屯垦兵守在路口,李参将亲自领着众人往新划的村落去。


    那是一处荒村,村里人大多去了关内讨生活,后来返乡的也都在县城盖了新房,房子虽久无人居住,却还都齐整,也新打了几眼水井,村口还立着一座望楼。


    布木布泰领着族人进了村,按户分了房舍,又分了几处地,忙乱了几日,诸事才渐渐有了头绪。


    那些族人见这地方比赫图阿拉暖和许多,又有田可耕,无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反倒在心里嘀咕,要知道是这样的条件早该来了,还是年轻人有头脑。


    安置之事既成,一干亲贵旗主便按旨意择日解送京师。


    动身那日,代善立在村口,望着这片新起的村落,神色倒还平静。


    他这把年纪,早不在乎生死了。


    布木布泰送他到路口,福了一福,道:“代善哥哥这一去山高水长,还望保重。”


    代善摆摆手,笑道:“你放心,圣人不杀降,顶多是把我们这些老东西圈起来。”


    他敛了笑,道:“侧福晋,还是那句老话,这些乡亲就托付给你了,我瞧这地方好,你要替他们守住。”


    布木布泰郑重应下,代善这才转身,上了那辆等着的大车。


    归附之局既成,洪承畴便择了个日子,遣人把布木布泰母子接到了府里。


    他府中人口不多,只一个老管家,并十来个佣人。


    布木布泰带着福临进门,洪承畴在二门处相迎,见了面,先朝布木布泰拱了拱手,道:“一路辛苦,府里简陋,委屈夫人了。”


    布木布泰忙福身道:“大人说哪里话,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天大的恩情。”


    福临躲在布木布泰身后,睁着一双眼偷偷打量洪承畴。


    他见这人是个清瘦的老头子,与阿玛那虎背熊腰的样子全然不同,心里先存了几分不自在。


    洪承畴也瞧了福临一眼,和颜悦色道:“先进屋暖和暖和,我已命人备了饭。”


    布木布泰拉着福临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佣人上了茶,洪承畴先问了问村落里的安置情形,布木布泰如实答了,又说了几句族人的感恩之语。


    二人说话间,洪承畴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见她虽身着素净,谈吐却极有章法,既不过分卑下,也不失了礼数,心里先有了三分赞许。


    毕竟之前只是信件来往,他不确定是否有人代笔,若真是个寻常妇人也还罢了,这桩婚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背后的目的。


    用罢了饭,洪承畴引着母子二人去了西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还砌了个小小的花池。


    洪承畴道:“我每日在衙门的时候多,府里的事你看着办便是。”这是要考验她的掌家能力。


    布木布泰心知肚明,自是应了,又谢过他,洪承畴还有公事,略坐了坐便去了。


    她是个能干的,不过几日工夫,便把府里上下收拾得井井有条,账目用度无一不清。


    这日,洪承畴从衙门回来,见布木布泰正坐在窗前看书,走近一看,竟是《资治通鉴》。


    他不由得站住了,道:“夫人也读这书?”


    布木布泰抬头,笑着起身让座,道:“闲来无事翻几页解闷,长夜漫漫,总得找些消遣,在汗宫里只能找些《三国演义》来看,大人府上藏书丰富,倒叫我不知该怎么选了。”


    洪承畴坐下,故意道:“《资治通鉴》这书寻常闺阁里读的可不多。”


    布木布泰给他斟了茶,道:“我倒觉得,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与治家也有相通之处,读来有益。”


    洪承畴闻言心头一动,道:“哦?愿闻其详。”


    布木布泰道:“别的且不说,单说这安民之道,大人安置我那些族人,给了地,又派兵护着,这便是安其居、乐其业的意思。百姓有了田产,便有了牵挂,自然安分,若只是一味地圈着防着,反倒容易生事。”


    洪承畴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道:“夫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圣人定下的归附章程也是这个意思,先给条活路,再慢慢教化,教得好便都好,教不好,自有不好的去处。”


    二人就着这话头又聊了些汉学的文章义理,布木布泰于经义上不及洪承畴精深,却极会发问,往往一句就问在要紧处。


    这一聊直聊到掌灯时分,二人才各自回房。


    自此,洪承畴回府后常与布木布泰对坐闲谈,谈书论史,他本为着安抚部众、图个政绩才结这门亲,见这妇人知情知趣,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感,渐渐地便上了心,想着将婚事定下操办。


    消息在府里上下传开,旁人倒还罢了,福临心里却别扭起来。


    他虽才六岁,当那有名无实的大汗也没几天,可那几日族里的长辈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孩子们也追着他喊大汗。


    他心里已把自己当做父亲那般威风的人物,忽听得母亲要嫁给那个瘦老头,那老头子岂不还要当他的继父?登时就不乐意了。


    这日,布木布泰领着福临去给洪承畴见礼,福临梗着脖子不肯抬头,洪承畴也不恼,命人端了盘点心,道:“来,吃块酥饼,这是京师的口味。”


    福临没接,反倒把身子一扭,道:“我不吃你的东西。”


    布木布泰脸色微变,低声喝道:“福临,怎么说话的!”


    福临憋了半日,忽然抬起头来,瞪着一双眼睛,冲洪承畴道:“我阿玛是大汗,我也是大汗!等我长大了就领着八旗的兵,把你这无耻之徒杀了!”


    这话一出,屋里登时静得落针可闻。


    布木布泰脸色煞白,来不及思考,一个耳光已经甩了过去,正打在福临脸上。


    福临被扇得一个趔趄,撞在桌角上,捂住脸,半晌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许这样对你洪叔叔!”布木布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谁教你这些混账话!你阿玛早没了,大金也早没了!你小小年纪嘴里就敢喊打喊杀,成什么样子!”


    福临哭着,却不服气,抽抽噎噎道:“阿玛说过,他带着八旗打过大明,抢过他们的城……阿玛还说,大明的人都是软骨头……”


    布木布泰听得心中一凉,她竟不知皇太极生前还跟这孩子吹嘘过旧日功勋,当爹的自吹自擂,却不想这些言语都种在了福临心里。


    她深恨皇太极把孩子教坏了,福临没得过多少疼爱,才巴巴记着他说过的那些话,可当着洪承畴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红着眼把福临拽起来,按着他跪下。


    洪承畴一直没言语,待福临跪下了,他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夫人不必动这么大的气,小孩子家,听了些旧话分不清轻重,也是常情。”


    他看向福临,语气淡淡的:“你要杀我,我如今就坐在你跟前,你拿什么杀?手里可有刀,可有兵?说这些大话,还不如回去把《三字经》先读通了。”


    福临被他问得噎住,只低着个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洪承畴又对布木布泰道:“世上没有教不好的孩子,你先领回去好生管教几日,实在教不好也无需犯愁,辽东有专门的军事管理学校,教的是小学的功课,纪律却如军营般严明,送进去磨炼个三五年,什么野性子都磨平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福临听了却不知为何,后背一阵发凉,连哭声都小了下去。


    布木布泰谢过洪承畴,把福临领回房,关了门,先是沉默着坐了半晌,直到把心里的火压下去,才把福临叫到跟前。


    “福临,你听好了,大金已经没有了,你阿玛那套打打杀杀的本事害了全族,如今咱们母子能有这口安稳饭吃全靠洪大人,你再敢说那种话,额涅也护不住你。”


    福临抹着泪,小声道:“可我不想让他当我阿玛……”


    布木布泰叹了口气,把他揽到怀里,道:“你只记住,往后要多读书,要懂事,别再做那些糊涂梦了。”


    福临埋在她怀里,终究还是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


    尽管他百般不情愿,布木布泰终究还是嫁给了洪承畴。


    婚礼办得简朴,两人都是二婚,不适合大操大办,也不曾惊动太多人,只请了衙门里相熟的官员在府里摆了几桌。


    酒席散后,洪承畴送走了宾客,折回堂中,布木布泰已卸了钗环,正在灯下坐着。


    见他进来,起身倒了杯茶,道:“累了一日,大人也乏了。”


    洪承畴接过茶,道:“你那些族人我已命李参将照看着,往后每月由屯垦衙门支些米粮,待开了春再教他们下种,你若有空也可时常回去瞧瞧。”


    布木布泰点了点头,又似想起什么,道:“福临今日又闹脾气,大人别往心里去,这孩子……是我没教好。”


    洪承畴摆摆手,道:“不打紧,他这年纪心里转不过弯来很正常,但学业不能荒废了。我想先在家里请个先生教着,等再大两岁,就送去军事管理学校正正经经地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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