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又是个不甘寂寞的,成日里在诸王之间搅风搅雨,今日拉这个,明日打那个,把个八旗搅得四分五裂,再难拧成一股绳。


    后金的骑兵当年也曾纵横辽东,对上大明的枪炮却是鸡蛋碰石头。


    那些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老兵个个都吓破了胆,整日里喝酒颓废,提起打仗便脸色发白。


    老兵这般模样,新兵自然也跟着学,弓也不拉了,马也不骑了,成日里聚在帐子里赌钱,骑射的本事荒废得干干净净。


    皇太极起初还忙着排除异己,多尔衮决意留在大明时,他松了口气,正打算拉拢阿济格和多铎,偏生代善在暗处使坏,叫那兄弟二人与他反目成仇。


    皇太极只得回头去维护那些老牌亲贵,可后来有一次检阅八旗,皇太极亲眼瞧见麾下的兵丁列队时松松垮垮,放箭十支中不了三支,骑在马上连刀都攥不紧,这才惊觉满营的将士都陷入了一种畏战的恐慌里。


    他登时大受打击,只觉大金算是回天乏术,彻底葬送在他手里了,整个人也就此颓废了下去。


    人一颓废,便爱往温柔乡里躲。


    皇太极某日闲步,逛到侧福晋布木布泰的院中,恰逢她新寡的姐姐哈日珠拉前来探望。


    哈日珠拉生得极美,眉宇间又带着几分丧偶的愁绪,倒叫皇太极眼前一亮。


    哈日珠拉又有意无意地吹捧示好,句句都搔在皇太极的痒处,让他寻回了几分久违的自豪。


    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


    布木布泰对此并无异议,她只是没想到自家姐姐竟会瞧上皇太极。


    当初她嫁过来时,后金尚是如日中天,她满心以为皇太极能成就一番大业,倒也谨慎殷勤,晨昏定省,不敢懈怠。


    谁知一战落败之后,这位汗王便一蹶不振,上代经验丰富的将士早已死伤殆尽,新兵压根没上过战场,又被老兵带垮了心气,没几个人愿意再当兵。


    布木布泰甚至听说,不断有人去报名边境的招工团,宁可去大明的矿山荒地卖苦力,也不愿再在这边耗着,只因上头早已发不出饷银了。


    八旗亲贵们个个捂着那点财帛,皇太极又寻不出新的生财门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军队一点一点减员。


    布木布泰对皇太极早已失望透顶,可哈日珠拉原先嫁的是草原游牧部落,跟着皇太极好歹能安稳下来,不必再受风餐露宿之苦。


    这般思量着,布木布泰非但不曾阻挠那二人眉来眼去,反倒有意无意地牵线搭桥,没过多久,哈日珠拉便也封了侧福晋。


    布木布泰因皇太极的恩赏有了身孕,生下一子,取名福临。


    可惜哈日珠拉与皇太极所生的那个孩子没能活下来,两个心情抑郁的人凑在一处彼此影响,没几年工夫,竟双双撒手去了。


    皇太极一死,这汗位便成了烫手的山芋。


    论长幼,豪格是长子,本该顺理成章地继位,可这位大阿哥早就在酒色里消磨尽了雄心壮志,整日里不是搂着姬妾喝酒,便是聚赌斗鸡,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旗主的风采?


    汗位递到他跟前,他非但不接,反倒把身子往后一缩,扯出个幼子守产的老规矩来,说什么父汗晚年最疼福临,这汗位合该由最小的弟弟来坐。


    布木布泰一听这话,连忙推拒,坚决不受。


    若是别的娘亲听说儿子能当汗王,早乐得合不拢嘴,偏布木布泰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能做皇帝也就罢了,大金如今只剩个空架子,她可舍不得叫年幼的福临去蹚这浑水。


    豪格不依,布木布泰不受,二人你推我让,谁也不肯沾手。


    偏生阿济格和多铎早些年就被皇太极算计着送到大明某个窑上挖煤去了,多尔衮又留在了大明,剩下的八旗亲贵也不想接烂摊子。


    汗位便在豪格与福临之间踢来踢去,一晃两年,竟迟迟定不下来。


    这日,代善在自家府里摆了酒,把济尔哈朗并几个硕果仅存的固山额真请了来。


    酒过三巡,他放下酒碗,叹了口气,捻着泛白的胡须缓缓道:"汗位空悬已两年,再拖下去人心就散了,这汗王总得有人来做。"


    济尔哈朗放下筷子,眼皮也不抬:"二哥既有此心,何不自己坐了?"


    代善干笑两声:"我?我老了,又一身的是非,坐上去只怕压不住闲话。"


    "那依二哥看该由谁来坐?"济尔哈朗道。


    代善在席间扫了一圈,故作踌躇道:"论序,豪格为长,只是豪格这些年……你们也瞧见了,怕是担不起,福临年幼,好拿捏,可他那额涅是个有主意的,我思来想去,倒有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法子?"济尔哈朗忍不住问。


    "既然谁都不肯接这汗王。"代善深吸一口气,"索性不立了,咱们把旗里的牛羊、人口、地亩算个清楚,各旗自管各旗,散伙了事!往后谁要投大明,谁要去关外放牧,各随各便。"


    济尔哈朗猛地抬头盯着他,"散伙?二哥这是要把老汗王打下的基业拆个干净!"


    代善冷笑一声,指着外头,"什么狗屁基业!你出去瞧瞧,赫图阿拉城里还剩下几户人家?青壮跑了一半,就剩下些老弱病残,兵丁要饷没饷,要粮没粮,连马都瘦得只剩骨架,这样的基业拆了也罢!"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他知道代善说得不假。


    这两年,赫图阿拉一日冷清过一日,青壮劳力都顺着招工队往大明跑了,剩下的不过是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所有人心里都有预感,大金,要完了!


    "散伙的话且放一放。"济尔哈朗到底没接这茬,"侧福晋那边我再去说说,福临到底还小,若真到了那一步,说不得,也得她这个当额涅的拿主意。"


    代善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去吧。


    去了你就知道,布木布泰这女人可太有主意了!


    第173章


    济尔哈朗出了代善的府门, 天已黑透,北风贴着地皮扫过来,卷得路旁几茎枯草簌簌作响。


    他没骑马, 只带两名亲随踏着冻硬的土路往城东去,沿街的屋子十有五六不见亮, 只偶尔从深巷里传出几声犬吠,倒把这老城衬得越发冷清了。


    布木布泰居住的院子也多年不曾修葺,墙头爬着几丛枯藤, 门环上还挂着一层薄霜。


    济尔哈朗在阶下站定, 命亲随上去叩门, 开门的个是花白头发的老妇人, 见是他, 忙侧身让进,又一路小跑着进屋通传。


    布木布泰正坐在灯下看福临习字, 手里攥着件纳了一半的鞋底,听得通传,只淡淡应了一声, 放下活计起身, 走到堂屋门口站定。


    "贝勒爷深夜过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济尔哈朗进来,先朝她行了礼,又伸头朝里间张望一眼,道:"福临睡了不曾?"


    "没睡,正练字呢。"布木布泰侧身让他坐了, 命人上奶茶,两人隔着灯分宾主坐下。


    “他还小,倒也不必点灯熬油地练。”济尔哈朗端起茶碗, 却不曾入口,"我今日在二哥府里同几位固山额真议了议汗位的事。"


    布木布泰面不改色道:"可曾议出个章程来?"


    "议来议去,还是那句老话。"济尔哈朗叹了口气,"汗位空悬两年,各旗里人心早散得不成样子,二哥甚至放出话来,说索性散伙,各旗把牛羊人口地亩算个清楚,自管自的。"


    布木布泰这才抬眼看他:"散伙这话,代善哥哥也不是头一遭说了,真要散早散了,何必等到今日。"


    "话是这般说,可这一回二哥像是动了真格。"济尔哈朗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侧福晋,你是个明白人,我不与你绕弯子,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散伙,要么立个汗王出来稳住人心。"


    布木布泰仍是不为所动,道:"福临才六岁,你们几个大人争来争去,末了倒要一个刚断奶的孩子出来收拾这烂摊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早日投奔大明,可他们都知道这名声难听,谁也不想挑头,还不是打量福临年纪小,好推卸责任。


    族人问起来,他们王八脖子一缩,只说是汗王的主意,谁又能拿他们如何?


    济尔哈朗忙道:"你若怕他年纪小担不得事,济尔哈朗对天起誓,必定尽心辅佐,诸事由我们几个长辈在前头担着,决不叫他一个小孩子为难。"


    布木布泰冷笑一声:"起誓?大汗当年还对我阿爸起过誓,如今呢?人死如灯灭,誓言这东西还不是说废就废了。"


    济尔哈朗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侧福晋,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眼下这当口,你若不肯点头,旗里当真没人能出来主持了,你总不忍心看着老汗王留下这点基业就这么散了罢?"


    布木布泰没有立时答话,只低头拿过鞋底把上边的线头理了理,许久才道:"贝勒爷先回罢,这事容我思量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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