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名唤马守成,平阳府人,中举已有十二年,教馆为生,最是谨慎。
刘文举闻言一笑:"人多了不假,可这岗位也多了,朝廷六部拆分,新得的疆土要都设行省,哪一个省不要几百上千的官?我看这前几届国家公务员考试,取中名额多半要比旧时会试多出数倍不止。"
"当真?"陈景和眼睛一亮,凑过身子靠近他。
"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刘文举把报纸翻到另一版,指着一处道,"陈兄你看,今年秋天的高考,凡中学毕业者皆可应考,那些个中学是县学府学改的,咱们这些人若要应这国家公务员考试,还须先过中学这一关,拿一张毕业证书。"
陈景和听得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还得先念中学?我读了半辈子书,反倒要回头跟那些蒙童一道入学不成?"
"陈兄别急。"一直没开口的那个举子说话了。
他姓裴,单名一个谦字,河南人,年纪最轻,不过二十五六,性子却最沉稳,"报纸上说了,凡旧有举人、监生功名者,可免试中学,直接报名应考,只消加考一门格物算学罢了。"
"算学……"陈景和登时泄了气,"老夫制艺半生,破题承题起讲闭着眼都能写,偏这算学最是头疼。"
"头疼也得学啊。"刘文举笑道,"如今满京城的书铺,格物算学律法的新书都卖断了货,那些个才解除贱籍的学生从小学读起,反倒比咱们这些读惯了八股的要占便宜。"
陈景和把心一横,"也罢!一年考不上,来年再考,考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老夫这半辈子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三年五载不成?"
自此之后,京城内外,各省府县,这般议论随处可见。
朝中剩下的官员早没了与帝后唱对台的胆气,剩下的要么是打心眼里信服圣人圣后这一番革新的,要么就是舍不得头顶乌纱,只得乖乖配合的。
与此同时,各地学堂的规范也自上而下整顿开来。
县学、府学、书院凡合于新制标准的,一律改作中学,学堂的门槛既放开了,原先那些贱籍出身的子弟便与良民一般无二,皆可报名入学。
这些人家从前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如今陡然得了读书应试的资格,哪一个不把全家几代人的念想都押在这一纸学籍上?
于是各地学堂开蒙之日,报名的人从学堂门前一直排到了街口,多为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
这批孩子无论多大,都从小学读起,按部就班,与寻常学童并无分别。
那些半路出家的老书生果然颇为吃力,一碰上算学、格物这几门新功课,便如鸭子听雷,抓耳挠腮。
京里京外的书铺里,算术、几何、物理的教辅材料一时供不应求,连夜翻印都赶不上卖的。
而首批合于标准的中学学生,不久后便迎来了结业考试。
考卷由教育部统一出题,及格的领了毕业证书即可报名参加秋天举行的第一届高考。
因《新官制疏》落实下来,六部拆作十余部院,各部门的缺口极大,再加上西域、蒙古、辽东、外兴安岭、西伯利亚等处新设行省与民族自治区,处处都要派官治理,一时间有缺无员,各地衙门都伸长了脖子等人赴任。
前几届公务员考试的岗位确实需求极高,取中的人数也格外多,考上的人经一段岗前培训,背上行囊便直接赴任去了。
这般一来,原先那些极不适应的书生们便一个个都发狠了,忘情了,疯狂学习起来。
白日里听讲,夜里挑灯,连吃饭走路都捧着本算学习题,口中念念有词。
平民人家的子弟不论男女也都踊跃入学,报考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新学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天下百姓的心里。
转眼第三届国家公务员考试已经放榜,告示栏前人头攒动,几家欢喜几家愁,报喜的锣鼓声从城东响到城西,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北京火车站的站台也将上演无数场离别。
这日辰时,一趟开往关外的火车停在月台边,车头冒着白汽,汽笛呜的一声长鸣。
客元星站在车门前,身上是件青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脚边搁着一只藤箱,把手上系着个写了她名字的布条。
这款大衣是侯小莲根据大氅改良的款式,方便行动,又勾了羊毛,十分保暖,在女学生中相当流行。
客元星生得眉目清冷,一双眼睛尤其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平日在学堂里便是有名的冷面才女。
此刻对着家人,她那点清冷便全收了,眼角眉梢都软和下来。
客印月今日特意告了假,侯元敏与侯元宝也请了半日假,侯小莲更是放下绣坊的生意,这会儿摩挲着小女儿的手,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辽东那地方冬天冷,你带的衣裳够不够?"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箱子里我给你塞了件新絮的棉袍,还有两双棉袜,夜里睡觉别贪凉,报到完赶紧去驿站签收了。跟同僚们好好相处,你年纪轻,经验少,凡事多学多看。"
"知道了,娘。"客元星应得乖巧,又转头去看客印月。
客印月难掩自豪,抬手在她肩头拍了拍,道:"你自小读书便好,外头人总夸你有王佐之才,可才高之人最易遭忌。到了新衙门,那些个老吏难免有人不服,有人给你使绊子,你记住,受了欺负别忍着,该还手便还手。"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辽东妇联主任方素云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你要是在那儿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找麻烦,不必忍气吞声,直接去妇联找她,就说是我的孙女,她保管给你撑腰!”
客元星被这一通交代弄得哭笑不得,忙道:“奶奶,我是去赴任的,可不兴拉帮结派。”
客印月把眼一瞪:“什么拉帮结派!你一个年轻女娃,单枪匹马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官,有现成的人脉为啥不用?记住奶奶的话,受了委屈别忍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客元星心中又是暖又是好笑,只得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奶奶,娘,二位姐姐,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侯元敏从后头挤上来,塞了布包着的瓮到她手里:"小妹,你考了头名的事,我那些同窗听了都羡慕得紧,你到了辽东可要给我们写信,我给你配的丸药记得按时吃,别一忙起来就忘了。"
"谢谢大姐。"客元星接过布包,侯元宝也把怀里的包袱递过去,轻声道:"这是我和娘做的酱菜,辽东的饭菜怕你一时吃不惯,先用这个开开胃。"
站台上汽笛又鸣了一声,列车员扯着嗓子催人上车,客元星连忙登上踏板,转过身来朝家人招了招手,道:"都回吧,我要出发了。"
火车渐渐驶出站台,几个人还站在原地,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车窗,直到火车拐过弯去,彻底看不见了,才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丫头,打小便跟个闷葫芦似的。"客印月嘴上抱怨着,声音却有些哽,"如今倒好,一杆子支到辽东去了。"
侯小莲挽着她的胳膊,轻声劝道:"娘,星儿有出息这是好事,咱们回吧。"
母女几个这才转身,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火车上,客元星寻到自己的座位,把藤箱搁好,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册装订整齐的簿子。
那是她为报考的岗位特地搜集的资料,此刻车声轰鸣,她也不去瞧窗外闪过的景致,只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
辽东一省的山川物产,但凡报纸上登过的,衙门出的相关方志,她都一字不落地摘了下来。
从前这地方苦寒,霜期长,一年只能种一季,又连年兵祸,百姓逃的逃、死的死。
自打圣人御极平定辽东后,一面调派农事专家入关东,一面出动屯垦军团连年垦荒修渠,辽河、浑河两岸的荒滩已成了一片膏腴之地。
客元星幼时听人说起辽东,只知道一年只有三四个月能见青绿,其余时候不是大雪封门,便是北风割面。
可近年来辽东的气候一年比一年好了,如今辽河两岸春麦秋稻一年两熟,去年底,辽东一省的粮食总产已占了整个北直隶、山东、山西三省之和还多。
粮食连年增产,粮价便稳了下来,从前那些逃荒进关的流民反倒有拖家带口回辽东开荒的。
屯垦军团的老卒们不少已在辽东安了家,把根扎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辽东省的常平仓存粮已逾百万石,每年尚有余粮由海路、铁路南运,接济各省偶然的荒岁。
除了粮食之外,沈阳、辽阳、本溪几处铁矿煤矿星罗棋布,炼钢厂的高炉日夜不熄,兵工厂里造枪炮,造铁轨,样样都是国之重器。
客元星很快翻到了簿子的后半部分,那里写的是边地的事,辽东省的东边与建州旧地相接。
后金被困在白山黑水之间也有些年头了,皇太极已于两年前去世,汗位却至今没个着落。
他继位之初也曾励精图治,妄图重整八旗、恢复旧土,可一朝战败后,盟友早就断了来往,蒙古诸部也归了明廷,谁还搭理一个缩在山沟里的穷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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