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娘被他这般呵斥,眼眶微微一红,却硬是咬着牙没有退让:“民女是想让天下女子都能抬起头来做人,这有何不可告人之处?”


    程文辉还要再说,张居正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程郎中,你既说宗庙社稷之根本大事不是她们能妄议的,那本宫问你,何为宗庙?何为社稷?”


    程文辉忙躬身道:“圣后容禀,宗庙者祖宗之神灵所在,社稷者土地五谷之神,二者合称即为国家之根本。”


    “宗庙社稷之上,可还有哪些人?”


    程文辉一愣,忙道:“臣愚钝,不知圣后所指何人?”


    张居正沉声道:“宗庙社稷之上,是天下万民。这些女学生是万民之一,她们的名字在朝廷的户籍册上,她们的将来与大明的兴衰息息相关。你说她们不能妄议,本宫倒是想问问,这宗庙社稷的大事,谁才有资格议?只凭生为男子便有资格?还是只凭读了几本圣贤书便有资格?”


    程文辉被堵得面色发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臣……臣不敢妄言……”


    底下不少中立官员面露沉思之色,有些人的目光开始闪躲,不敢与张居正对视。


    就在此时,朱慈照忽然松开了父亲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丹陛边缘,面对着底下黑压压的百官竟没有半分怯意。


    “程郎中,你方才说想让女人当皇帝是女学生的私心,那这千百年来都是男子当皇帝,难道就不是男子的私心吗?”


    稚嫩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太庙上空。


    “你们说女人有私心,那男人不让女人当皇帝,也是男人的私心。既然是大家都有私心,那便不要拿私心来说事,我们还是说说本事和道理罢。”


    王纪都愣住了,这话虽有几分强词夺理的嫌疑,但她只是个孩子,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些,岂不显得自己肚量狭小?


    可要说她对吧,今日反对立储的立场便彻底站不住脚了。


    马嘉植大笑一声,在满场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朝朱慈照深深一揖,朗声道:“殿下此言大善!臣马嘉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倪元璐也跟着出列,躬身道:“殿下虽年幼,已有为君之姿,臣倪元璐愿随殿下共建盛世。”


    女官们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齐齐躬身道:“臣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支持立储的官员纷纷表态,原本站在中间观望的人也有一批开始动摇。


    韩爌环顾四周,见大势所趋,出列躬身道:“圣人,殿下聪慧仁孝,天资过人,又有祥瑞天命为证,臣以为可立为储君。”


    首辅表态了,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部院堂官便也跟着出列附议。


    孙国桢忽然从队列中大步走出,朝朱笑笑一揖到地,然后直起身来,满面通红地高声道:“圣人!臣入仕以来忠君爱国从未懈怠,然今日之事臣实在无法苟同!臣宁可辞官归乡,也绝不参与此等违背礼法之事!臣,请辞!”


    说罢摘下乌纱帽双手高举过顶,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声音在太庙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激昂。


    反对派中原本已经有些萎靡的气氛被这一声请辞重新点燃了,程文辉回过神来,跟着叫道:“臣也请辞!臣实不忍见祖宗之法毁于一旦,不如回家种地!”


    姚应昌摘了乌纱跪下来,大声道:“臣附议!臣请辞!”


    赵维藩也跪了下来:“臣请辞!”


    吴思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被他拉拢来的吏部司官们,咬了咬牙,也跪了下去:“臣请辞!”


    刘元弼缩在人群里,双手抖得厉害,却还是被旁边的人拽着跪了下去,他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可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若不跟着跪,日后在同僚面前便抬不起头来,只得颤颤巍巍地摘下乌纱帽,跟着人群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广场上乌纱帽摘了一片,跪倒的人黑压压地铺了小半个广场,粗略一数,竟有百十号人之多,涵盖了都察院大半御史、六科大半给事中、六部各司的郎中主事。


    “臣请圣人三思!”


    “臣等请辞!”


    “请圣人准臣告老还乡!”


    这阵仗比当年的国本之争还要声势浩大,远远围观的小太监和宫人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马嘉植等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们虽然站在皇帝这边,可眼看着这么多官员同时请辞,心中亦不免忧虑。


    这些人若真的一走了之,各部院衙门立马停摆,朝廷的运转便真要出大乱子了。


    王纪环顾四周,不免有些纳闷,不是说好先罢工吗?怎么突然就快进到辞官了?


    但气氛烘托到这里,自己这边的人几乎全跪下了,他知道今日已无退路,便也摘下官帽捧在手中,朝朱笑笑缓缓跪了下去,声音沙哑而沉重。


    “圣人,臣等并非不忠,正是因为忠君,才不忍见圣人行差踏错,臣请圣人三思,收回成命!若圣人执意为之,臣唯有辞官明志,以全臣节。”


    朱笑笑负手立于丹陛之上,谁也猜不到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诸位。”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沉重,“尔等当真要辞官?”


    孙国桢昂起头来,眼眶赤红:“圣人!臣心意已决!若圣人执意立女储,臣宁可辞官归田,也不愿目睹纲常颠倒之日!”


    钱允元也跟着喊道:“臣等不敢违逆圣人之意,可臣等也不敢背弃圣人之教!圣人若一意孤行,臣等唯有挂冠而去!”


    朱笑笑皱眉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权衡,紧接着又问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朕再问一遍,你们,当真要辞官?”


    孙国桢挺直了脊背,慷慨激昂道:“臣等已想得清清楚楚!圣人不改主意,臣等便不收回辞呈!”


    箭已离弦,断无收回的道理。


    王纪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还是咬紧了牙关,将官帽高高举起:“臣意已决!”


    “臣意已决!”身后百余人齐声应和,声势震天。


    朱笑笑叹了口气,所有人都心头一跳,以为他总算扛不住要松口了,钱允元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果然还是离了他们不行。


    他大着胆子抬头一看,却僵在了原地。


    “好,那就……”朱笑笑的神情异常温和,笑得人心头发凉,“一言为定。”


    双喜临门!


    第168章


    有那么三五息的工夫, 太庙前广场竟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


    王纪跪在最前头,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原以为皇帝会发怒, 或是说些诸卿何苦如此的场面话,然后双方各退一步。


    他们收回辞呈, 皇帝暂缓立储,这才是君臣博弈该有的路数。


    韩爌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王纪身侧站定, 躬身道:"圣人容禀, 诸位同僚并非真心求去, 只是立储事关重大, 一时情急言语失了分寸。臣斗胆请圣人念在众人多年勤勉的份上, 容他们收回辞呈,从长计议。"


    若是真让这百十号人就地辞了官, 六部九卿科道衙门顷刻间便要空出小半,朝廷的运转立马就得停摆。


    说到最后,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同时侧头朝王纪的方向疯狂使眼色。


    给你台阶就赶紧下吧!这会儿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王纪自然看见了韩爌的眼神, 也听懂了话里的暗示。


    可眼下身后跪着百十号人都是他这些日子亲自串联拉拢来的,若是在此刻第一个认怂,日后在同僚面前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他这个左都御史的威信便算彻底扫地了。


    他硬是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佯装没有看懂韩爌的暗示。


    钱允元跪在斜后方,心里比王纪更焦灼, 他方才喊得最响,此刻脖子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可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往下垮。


    赵维藩和姚应昌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但谁也不敢率先起身。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们这些自诩君子的人不可能刚放完豪言就立马收回去。


    孙国桢在韩爌和王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高声道:"韩阁老不必替我等求情!臣等辞官出自本心,并非一时意气,圣人既已应允,臣等绝无二话!"


    他说话时脖子昂得高高的,颇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气概,跪在他身旁的几个年轻御史似是被他的气势感染,也挺直腰板硬气起来。


    韩爌急了,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三分,语调却愈发恳切:"圣人明鉴!眼下开春在即,哪个衙门都离不了人,若这许多官员当真一齐去职,朝廷立时便要停摆。臣恳请圣人看在社稷的份上,容诸臣收回辞呈,改日再议不迟。"


    他这回不再只使眼色了,直截了当地转向众人,扯着嗓子道:"诸位大人,圣人驾前不可意气用事!有什么话下去再说,先把帽子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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