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对面设了三排座位,朝中三品以上大员依次落座,其余官员则分列两侧站立,殿外廊下也设了坐席,供品级稍低的官员入座旁听,女学生被安排在殿内左侧靠窗的位置。
朱慈照在书案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桌上。
陈子壮朝上首的帝后御座方向躬身一礼,又对公主欠了欠身,这才捧起《孝经》,朗声念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陈子壮讲得细致,从仲尼居的居字讲到先王之道,又从至德要道延伸到孝为百行之本。
他每讲一段便停下来问朱慈照一个小问题,朱慈照对答如流,不但能引用《礼记》中相关章节加以印证,还能就孝与忠的关系提出自己的见解。
“敢问先生,孝为百行之本,孝与忠孰先?”朱慈照忽然开口提问,声音清脆,满殿可闻。
陈子壮微微一怔,随即道:“《孝经》云: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孝为忠之本,忠为孝之推,二者不悖。”
朱慈照点点头,又道:“学生以为,孝者,亲亲也。忠者,尊尊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若人人皆能孝于家,自然能忠于国,若家中不能孝,便说能为国尽忠,恐是虚言。”
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这番话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若说全无旁人教导,谁也不信。
陈子壮压下心头讶异,继续往下讲,朱慈照听讲时神色专注,时而点头,时而发问,问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
朱慈照抬起头来直视陈子壮,脆声道:“先生方才说,孝之始也在于爱惜自己的身体发肤,孝之终也在于立身行道。学生还有一问,若二者不可兼得,当如何取舍?”
不等他回答,朱慈照又道:“先生说立身行道是孝的终章,那立身行道要冒风险,说不定会伤到身体,那这时候算是不孝呢,还是算大孝?”
陈子壮眼中露出几分赞叹,笑道:“公主所问极是深奥,以臣之见,立身行道虽可能伤及自身,却是光宗耀祖的大孝。古人云小孝事亲,大孝报国,说的便是这个道理,身体发肤不过百年,而立身行道可传千古,孰轻孰重自是不言而喻。”
朱慈照歪着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先生觉得,女子也能立身行道吗?”
这一问更犀利了,殿中百官的神情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陈子壮面不改色,拱手道:“回公主,臣以为立身行道不分男女。《列女传》中所载诸多贤女,亦是立身行道之人,孟子之母三迁择邻,便是以教子为道,若有女子才德兼备,欲为社稷苍生立一番功业,臣以为亦是孝之大者。”
朱慈照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端端正正地坐着,认真听讲。
陈子壮暗暗松了口气,观礼的大臣们则心思各异。
马嘉植、倪元璐、黄道周等人面带微笑,满眼赞许,王纪却面沉如水,他身旁的钱允元嘀咕了一句:“怕不是套好的问话,按着答案答的。”
王纪没有附和,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是提前套好的,能将这些问题问得这般从容也足以令人惊异了。
经筵讲毕,陈子壮合上书卷,朝朱慈照躬身一揖:“殿下天资聪颖,臣今日受益匪浅。”
朱慈照起身还礼,道:“先生过奖了,学生只是把不懂的都问出来罢了。”
把不懂的都问出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勇气与坦诚。
经筵结束后,百官从文华殿鱼贯而出,前往太庙。
太庙正殿前摆着供案,案上供着列祖列宗神位,香烛高烧,烟雾袅袅。
百官按品级在殿前丹陛下排列,气氛比方才在文华殿时凝滞了许多。
不少官员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应对。
礼部祠祭司郎中面向百官,展开手中折子,朗声宣读?皇太子赋?。
“懿彼元良,承乾之德。秉玉质以含章,被朱光而耀色。诞自灵源,天授其则。紫气东来,五星联璧。衔玉而降,百卉同坼。维皇天之眷命,实宗庙之庆积……”
赋文辞藻华美,典出经史,将公主降生时的祥瑞景象与黄帝降生的典故融为一炉,又引用了《诗经》中克昌厥后与《尚书》中元首明哉的典故,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天命所归。
百官们的脸色越来越精彩,韩爌作为首辅站在最前列,垂着眼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数地上的砖块,马嘉植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倪元璐与黄道周则面不改色,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一众女官更是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卷赋文,像是在听天底下最美妙的乐章。
而反对派这边,王纪的额角已沁出了细汗,赵维藩憋得面色通红,姚应昌与韩文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压抑的不满。
赋文念完,礼部郎中退下,朱笑笑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的百官,沉声道:“这篇《皇太子赋》是翰林院奉旨所拟,所言之事天地可鉴,列祖列宗在上,朕今日便在太庙前明告天下,朕欲册立皇长女朱慈照为皇太子。”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打破了。
王纪第一个站出来,躬身道:“圣人!公主聪慧过人,臣不敢否认,圣人登基以来革故鼎新,臣等无不追随,唯此事关乎社稷根本,臣不敢苟同!”
话音刚落,杨乔然便跟着出班,拱手道:“圣人!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未有以女统男者,阴阳有序,乾坤有常,此乃天理,圣人若执意为之,恐非社稷之福。”
钱允元也站了出来,面色恳切道:“圣人,臣并非质疑公主之德才,然则立储之事牵涉宗法礼制,牵涉天下人心,臣请圣人三思!”
赵维藩紧随其后道:“圣人!以女子为储君,此例一开,后世宗室必生觊觎之心,藩王中有女无子者定会效仿,届时宗法大乱,国将不国!”
程文辉、姚应昌、韩文铣、吴思远等人也纷纷出班附和,呼啦啦的官袍摩擦声此起彼伏,场面颇为壮观。
内容也不过是老调重弹,翻来覆去地反对抗议。
朱笑笑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淡定开口:“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不过,朕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去年慈煊年满十八,循例袭了福王爵位,满朝文武都未曾反对,朕记得王都宪当时也在场,可有此事?”
王纪面色骤然一变。
朱笑笑继续道:“慈煊亦是女子,她袭了福王爵位,诸位爱卿不曾说过半句反对的话。怎么到了朕的女儿身上,便成了亘古未有、阴阳失序了?藩王爵位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世袭罔替,女子能袭藩王爵位,却不能做储君,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敲在反对派脑门上,王纪一时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朱慈煊袭爵的事他何尝不记得?朝中对福王一系向来不假辞色,听说爵位落到了一个小女娃头上,不少人还在心里拍手称快,觉得这是皇帝故意羞辱福王,是在清算当年国本之争的旧账。
谁乐意为了一个失势的福王去触皇帝的霉头?于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了,谁也没当回事。
钱允元急了,抢着道:“圣人!福王爵位与储君之位岂可同日而语?藩王爵位不过是一方之封,储君乃是天下之本!女子袭爵固然有违常理,但毕竟只在封地之内,影响有限。立储则关乎万世基业,圣人岂能以福王之例为据?”
朱笑笑挑了挑眉,道:“朕还以为你们不反对是觉得此事理所当然,原来是觉得福王的爵位不值钱,给个女娃也无妨啊?”
这帽子太大了,反对派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说福王爵位不值钱,往小了说是藐视藩王,往大了说是藐视太祖钦定的世袭制度。
就在众人语塞之际,观礼的女学生队伍中忽然有人开了口。
“圣人容禀,民女有言欲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女学生队列中走了出来,她朝朱笑笑行了个礼。
“民女周以宁,松江府女子学堂学生,方才听了各位大人之言,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民女虽为女子,亦是大明子民,亦有报国之心,今日公主殿下在经筵上的表现诸位大人有目共睹,公主既天资过人,又得圣人圣后悉心教导,凭什么不能为储君?”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周姐姐说得对!”
“女子怎么就不能当皇帝了?”
女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虽有些失礼,却胜在气势十足,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几十个姑娘的声音汇在一起,竟把殿前的肃穆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程文辉反应最快,厉声喝道:“大胆!太庙重地岂容你一个小小女学生放肆!你说这话分明是私心作祟,巴不得公主当太子,好让天下女子跟着水涨船高!此乃宗庙社稷之根本大事,岂是你等能妄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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