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经说得不能更明白了,韩爌身为首辅,虽继承了和稀泥神功,此刻却破例反复相劝,可见事态已到了何等危险的地步。
朱笑笑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等了约莫十息的工夫,见无人起身,便转头朝身侧唤了一声:"魏忠贤。"
魏忠贤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立刻趋前两步,躬身道:"奴婢在。"
"带几个得力的人替诸位爱卿登记造册,姓甚名谁,在何部何院担任何职都记清楚了,再随诸位将印信官凭当面点验收回,不得遗漏。"
魏忠贤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朝随行的几个司礼监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笔墨簿册,动作麻利地散开,走到跪着的官员队伍最前头,一人负责记录,一人负责验看。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这才真正慌了神,登记造册收回印信?
皇帝不是在试探他们,也不是等他们服软,而是真的打算让他们走人!
待最后一个官员登记完毕,魏忠贤捧着簿册双手呈上:"启禀圣人,共一百二十八名官员请辞,请圣人过目。"
朱笑笑接过簿册随手翻了翻,赞道:"办得不错。"
他将簿册递还给魏忠贤,目光重新落在底下那些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官员身上。
"诸位爱卿既然主意已定,朕不便强留,今日时辰尚早,诸位回值房缴了印信官凭便可出宫回府,吏部那边该办的交接一道也少不了。"
韩爌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他身后的那些中立派官员更是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跟着凑热闹,并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与那些还跪在地上的请辞官员拉开了距离。
朱笑笑转身,一手牵着张居正,一手牵着朱慈照,缓步从丹陛侧面的台阶走了下去。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等皇帝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地上跪着的人才像是大梦初醒般一个接一个地爬了起来。
有些人跪得久了膝盖发麻,站起来时打了个趔趄,旁边的同僚连忙扶了一把。
再接受不了现实,也架不住魏忠贤命人寸步不离地随他们回到各自的衙门,将各色印信缴了个干净。
百来号人个个面色灰败,脚步拖沓,一行人聚到了午门外的金水桥畔,早春二月的风刮在人脸上还有些刺骨,几个年纪稍轻的御史冻得直缩脖子,却谁也不肯先走。
"圣人当真全收了?"韩文铣拽着程文辉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一百二十八个人的印信,一个不落全收了?"
程文辉没回答他,只是盯着桥下的河水发呆,钱允元靠在桥栏杆上,两条腿还有些发软。
他这辈子递过无数次弹劾奏疏,得罪过不少权贵,也曾被贬出京城外放地方,可那都是朝廷的正常迁转,与今日这般被当众收了印信赶出宫门全然不同。
辞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可当皇帝真的一口答应时,他又接受不了。
"诸位莫慌。"孙国桢倒是比旁人镇定不少,他走到桥中央站定,环顾众人,"圣人当真能让一百多个缺就这么空着?六部各司的郎中主事走了,部务谁管?靠那些女官?她们才几个人?"
姚应昌眼睛一亮:"孙兄的意思是……圣人迟早得请咱们回去?"
孙国桢用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口吻道:"各部衙门不是戏台子,换个人上去就能开唱,那些女官们才在部里待了多少年?经手过多少实务?她们之中确有能干的,可要一下子撑起朝廷事务那是痴人说梦。圣人眼下是逞一时之快,等过上十天半月,各部堆积如山的公事自然会让他明白,离了咱们这些老吏,朝廷必定转不动。"
原本慌作一团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赵维藩赞同道:"户部的账册堆了满满一屋子,光是清点去年秋粮入库的数目便要核对大半个月,新来的人怕是连账册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接手?"
吴思远也接话道:"吏部的官员考核名册更是繁杂至极,我手底下的吏员虽然还在,可没了郎中和主事把关,他们不敢自己做主。到时候那些考课文书一拖再拖,地方官领不着俸禄升不了品级,怨气必然上达天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自己并非可有可无之辈。
钱允元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他从桥栏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道:"既如此,咱们便在家中静候,不出十日圣人必会差人来请。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若只有咱们这一百来号人,圣人或许会觉得换了也就换了,若是地方上的衙门也跟着一起辞呢?各省布政司、按察司、各府州县,那些地方官写来的辞呈堆满内阁值房,圣人总不能把全天下的官都换一遍吧?"
王纪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了:"钱给事中所言正是老夫所想,今日之事已然不可能再有转圜,至少咱们这些人是不可能了,但若是能联络各省有识之士一齐声援,声势一大,圣人想忽视也难。"
程文辉沉吟道:"联络地方倒不难,都察院有十三道监察御史,各省都有分驻的巡按,六科也有派驻各处的督粮道与提学道。咱们各自都有熟悉的同年同乡,写封信去把今日之事如实陈述,再提一提女储的危害,想来总有一部分人会响应。"
众人觉得有理,当场便粗略分了工,王纪负责联络各省巡按御史,钱允元联络六科派驻各地的给事中与督粮道,赵维藩联络户部在各省的转运使与盐运司官员,吴思远联络吏部派驻各省的提学道与考官,程文辉联络南北两京国子监的同年,姚应昌与韩文铣则负责联络各地按察司与兵备道的熟人。
他们已为这件事付出了超乎想象的代价,其他人凭什么置身事外?
都得辞!
分派完毕,众人这才各自散去,来时还是威风凛凛的朝廷命官,走时却只剩两手空空。
孙国桢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一刹那,他面上那股笃定的笑意便消失了。
可惜了,才一百多个。
魏忠贤缴了印信便到了吏部衙门,吏部尚书王绍徽亲自在大堂候着。
他将登记的名册一并递上去,道:"咱家奉旨来办交接,这册子上一百二十八人的印信都在此,请大人核实,该销的职衔今日便销了罢。"
王绍徽接过名册,心中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他自万历年间入仕,历经三朝,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一百二十八个京官同日辞职同日批准,这在大明二百余年的历史上怕是头一遭。
他不敢怠慢,吩咐余下的郎中主事们照着名册办理。
那些没有参与请辞的官员们面上不显,私底下却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叫好,觉得这帮人平日里仗着科道言官的身份目无上官指手画脚,如今自己把自己作没了,实在是活该。
也有人暗自忧心,觉得皇帝这般决绝未免太过,这么多老成练达的官员一朝去职,新上来的人能不能顶得住实在难说。
更多的人却已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一百二十八个空缺能分几个给手底下的门生故旧。
次日,《京华时报》头版便登出了长篇报道,文章写得颇为公允,既如实记录了辞官官员的诉求与立场,也点出了皇帝干净利落的处置方式。
结尾处还意味深长地写道:昔年国本之争,群臣以去就相胁,神宗虽怒终不敢尽去之。今上临朝二十载,革故鼎新何止一端,去留之间何其从容?盖昔之群臣以道义挟君,今之群臣以意气抗命,此去彼留,时势异也。
与此同时,联络地方的信件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发去。
这些人写给同年故旧的信里措辞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都差不多。
京中巨变,望兄台于地方响应,共维纲常。
王纪给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陈于廷写了封信,他与陈于廷同年进士,两人交情甚笃,南京六部虽是没有实权的养闲之所,在江南士林中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
他在信中将太庙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了一遍,末了附上一句:"弟年逾花甲,去留无所惜。然纲常礼法关乎万世,弟不忍坐视,故不惜以身试之,兄在江南素有声望,若能登高一呼应者必众,则纲常可维,礼法可续。"
钱允元那边也没闲着,他一口气写了十几封信,分别寄给他在地方任职的同年和门生。
他的风格比王纪更直白,毫不掩饰地写道:"圣人之意已决,内阁唯唯,六部诺诺,唯我等百余人不肯附从。今印信已缴,官职已去,然此心不死,望君于地方联合同僚上疏谏阻,使圣人知天下非无可谏之士。"
赵维藩则着重写了各部院即将面临的人手短缺,他写信给南京户部的几个郎中和员外郎,劝他们不要来京补缺,以拒绝赴任的方式间接支持这些辞官的京官。
一时之间,京城往各地的书信数量激增,把驿站驿卒们累得够呛。
最先回信的是保定知府,王纪的一位门生,信里写得客客气气:"恩师高义,学生钦佩无已。然春耕在即,仓廪空虚,学生若随恩师辞官,合府百姓将无所依。师恩难忘,民生亦重,学生愧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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