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明面上朱笑笑还是得尽量往自己碗里扒拉,占到就是赚到。


    彼得罗夫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对国际局势了如指掌,对条约文字洞若观火的谈判对手,他的所有底牌所有后手所有模棱两可的话术在对方眼中几乎是一览无余。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接受了现实:“陛下所虑极是,协议中的条款确实有欠斟酌之处,可否容臣将这些问题带回去仔细研究,改日再来与陛下商讨?”


    朱笑笑也不逼迫他立刻回答,通情达理道:“可以,朕也乏了,鸿胪寺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彼得罗夫恭敬退下,心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此番出使最大的底气便是明国人不懂俄语,可以在协议文本上做文章,用翻译的误差来谋取利益。


    可大明皇帝居然知道沙俄正与波兰瑞典交战?他哪来的情报?东方面孔再醒目不过了,他们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呢?


    彼得罗夫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走出武英殿时,脚步沉重,比来时又添了一重心事。


    没多久,朱笑笑也出门往坤宁宫去,进了正殿便瞧见张居正侧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份折子在看,身上盖了条绒毯,膝边搁着一只铜手炉。


    朱笑笑便将那份协议递给张居正看,张居正虽不懂俄文,但他的主张已用朱笔批注过了,便微微点了点头:“圣人给出的条件不算苛刻,不过罗刹国路途遥远,使团一来一回少说要大半年,这期间边境上会不会生变还需要留个心眼。”


    “朕会让秦将军继续加强黑龙江沿线的防御,再让水师从海参崴方向配合巡逻。”朱笑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问了一句,“先生觉得朝会上会有什么反应?”


    “多半是赞同的。”张居正将协议搁在一旁,“人口愈增土地愈贵,唯一需顾虑的是罗刹国以骑兵见长,若在边境上频繁骚扰怕是会牵制辽东不少的兵力,需在黑龙江沿线设屯田所,移民实边以兵养兵。”


    说了几句,她忽然问道:“此人回去之后必定会连夜修改协议,圣人预备如何应对?”


    “不急。”朱笑笑拿过她膝边的手炉拨了拨里头的炭灰,“朕今日只开了个头,后面还有时间慢慢磨他。”


    张居正微微颔首,又道:“叶尼塞河以西那些鞑靼部落,圣人当真打算一并纳入版图?”


    “那倒不至于。”朱笑笑将手炉放回她膝边,顺手把滑落的绒毯往上拉了拉,“鞑靼部落不过是拿来当筹码罢了,先把价码抬得高高的,再退到实际想要的位置上,对方便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张居正眼神里透出一丝赞许,笑道:“圣人倒是把生意场上的门道摸得透。”


    涉及自身利益的问题还装什么君子,那是纯傻子。


    次日朝会,朱笑笑将彼得罗夫所带来的沙俄国书与边境协议译本当众宣读了一遍,众臣听完反应竟出乎意料地一致。


    率先开口的是兵部尚书张鹤鸣,他出班躬身道:“圣人处置得当,罗刹人远道而来,所谓国书不过是虚张声势,其边境驻军不过数千游骑散勇,根本无力与我大明正面抗衡。臣以为当趁此机会与罗刹人划清界限,同时加快辽东以北的筑路进度,将铁路尽快延伸到外兴安岭脚下。”


    张鹤鸣话声方落,方从哲也站了出来:“圣人,臣以为边境当划定,但不必急于一时,待我铁路修至外兴安岭以北,再以既成事实迫其承认边界,方为上策。”


    刘一燝也附和道:“眼下罗刹使臣在会同馆中,每日皆有礼部官员陪同,臣以为不妨让他们在京城多住几日,看看我大明的富庶与强盛。他们回去之后自会将所见所闻报与沙皇,到那时再谈边境,主动权便全在咱们手上了。”


    户部尚书王永光站出来道:“臣附议,辽东铁路修了这几年,沿途已开出不少新田,去年从山东河南迁去的移民不下十万口,今年又迁了七八万。若再将铁路往北延伸,沿途可垦之地何止千万亩?朝廷只需在移民安置上多花些心思,发给种子农具与过冬口粮,那些在老家分不到地的壮劳力自然会往北去。”


    “诸位爱卿所言皆在理。”朱笑笑靠在御座上道,“边境之事朕心中有数,不会轻易让步,筑路移民之事便依户部与工部所议,明岁开春之后加大力度。”


    众臣自然没有意见,难得一致对外,气氛颇为热烈。


    朱笑笑很满意,你们有这种心眼就该用来对付外国人才对。


    此时正是腊月中,朱徽媞入宫复命之后便先在喈凤宫歇息了几日。


    这几年在辽东的风雪里摸爬滚打,回到宫里倒有些不习惯了,每日天不亮便自动醒过来,摸黑穿好衣裳才想起自己不是在哨站里值夜。


    这日一早,朱徽媞用过早膳便往坤宁宫来。


    她今日没穿戎装,换了件烟紫色的交领长袄,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的石青色披风。


    通身上下干净利落,走路的架势仍带着军营里的习惯,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身后的宫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进了坤宁宫正殿,朱徽媞规规矩矩地给皇帝皇后行了礼,张居正连忙让她起来,又拉着她到身边坐下,朱徽媞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活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小兵。


    朱笑笑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八妹在朕面前还绷着做什么?又不是在校场上。”


    朱徽媞这才微微放松了些,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居正明显隆起的腹部上,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瞧嫂嫂这肚子,是不是快要生了?”


    张居正含笑道:“七个多月了,太医说得过了正月才到日子。”


    朱徽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岂不是开春便能见到小侄儿了?”


    “是小侄女。”朱笑笑在一旁纠正道。


    朱徽媞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张居正:“太医已经看过是女儿了?”


    张居正摇了摇头:“太医哪里看得出来,是圣人自己说的,他要个女儿。”


    朱徽媞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爽朗:“大哥想要女儿那便是女儿,女儿好!女儿一样能上阵杀敌守土安邦。”


    张居正听她说得豪迈,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向往,能有军功在手分量自然不同。


    “若真是个女儿,我倒是希望她能像八妹一样,自幼便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朱徽媞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平日里在军营中也听惯了夸赞,可张居正这般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嫂嫂谬赞了,我不过是胆子大些罢了,若不是大哥放我去辽东,我哪有这些机会。”


    朱笑笑在一旁听着,正色道:“朕是真打算让孩子以你为榜样的。”


    朱徽媞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从小便与别的公主不一样,别的公主学女红刺绣,她偏要去练武从军。


    李康妃为此骂过她不知多少回,说她不识好歹不守本分,她从不理会,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路之所以能走得通,全是因为皇兄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皇兄不但愿意给,还让未来的皇嗣向她学习,这对她而言便是最大的肯定。


    “大哥放心。”朱徽媞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的郑重,“小侄女若当真以我为榜样,我定不让她失望。”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朱笑笑便问朱徽媞这回在京里能待多久。


    她算了算日子,道:“过完年便该回去了,要不我再把那个罗刹使臣押回去?他是怎么来的便得怎么回去,免得一路上惹出什么乱子来。”


    朱笑笑松了口气,道:“这事不急,且有的磨,你安心在京里过年便是。”


    朱徽媞应了一声,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眼见午时将近才起身告退。


    她出了坤宁宫,沿着宫道往喈凤宫走,走到半路,远远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堵在宫门前,一身品红暗花长袄,头上插着点翠衔珠金凤钗,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正是李康妃。


    朱徽媞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


    李康妃也瞧见了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黑了!瘦了!手上都起了茧子!好歹是当公主的,怎么能这么折腾你?我就说你当初不该去,你偏不听娘的话,如今看看这模样,哪还有半点天家女儿的样子?”


    朱徽媞被她攥着手腕,浑身的不自在,却也不好直接甩开,只能硬着头皮道:“娘怎么来了?天冷,有什么事进去说吧。”


    李康妃却不肯松,拉着她便往喈凤宫里走,边走边絮叨:“你六姐前几日把她娘接出宫去了,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母女两个如今在公主府里头和和乐乐地过日子,不知道有多快活。你再看看你,一年到头不着家,我连你一面都见不着,你也不小了,该成婚了……”


    朱徽媞终于忍不住将手抽了回来,“我有差事在身,成什么婚?谁家的公子愿意跟着我去辽东吹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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