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妃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脸色便沉了下来:“你一个公主,放着好好的京里不待,偏要去那苦寒之地跟那些粗人混在一起,图什么?你六姐的驸马是琉球人,你便是寻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弟,皇帝还能不给你赐婚?”


    朱徽媞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道:“六姐是六姐,我是我,六姐喜欢京城的生活,我喜欢辽东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大哥都没说什么,您何必替我操心?”


    李康妃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是你娘!还能由着你胡闹?你也不想想,你年纪一年年大了,若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被别人挑光了!你若当真心疼为娘,就该早些成家,让娘也跟着享享女儿的福。”


    朱徽媞心里一沉,她母亲是什么性子她太清楚了,李康妃在宫里住了几十年,虽然封了康妃,但手中无实权。


    她想要像傅懿妃那样名正言顺地住进公主府,有人捧着她哄着她,而这些都需要女儿先有个自己的府邸。


    “我才回京没几日,这些事容后再议吧。”朱徽媞敷衍了两句,便快步进了寝殿,将李康妃甩在身后。


    如此过了四五日,李康妃每日都来寻她,话题雷打不动就是嫁人,朱徽媞被她念叨得头皮发麻,这一日终于忍耐不住,用了早膳便溜之大吉,径直往乾清宫去找朱笑笑。


    朱徽媞的脚步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重,面上也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烦闷。


    朱笑笑见她这模样,便搁下笔笑道:“怎么了?又被你娘念叨了?”


    “大哥,你能不能干脆赐我一座公主府?”朱徽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娘成天在我耳边念叨,我实在受不住了。”


    朱笑笑调侃了一句,“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被你娘几句话念叨得落荒而逃了?”


    朱徽媞苦着脸道:“我娘那个念法是钝刀子割肉,天天被人说嫁人嫁人嫁人,谁受得了?”


    朱笑笑收了笑,道:“你想要么主府朕可以赐你一座,若是开了府,你娘自然要搬去跟你住,可你又要回辽东,到时候府里就剩她一个人,岂不更孤单?”


    朱徽媞被问住了,这点她倒是没想到,只想着搬出去能图个耳根清净,她若开了府又常年在外,李康妃独自住在偌大的公主府里,岂不是要反了天?


    她那个性子要是没人看着管着,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怪来。


    朱笑笑见她愁眉苦脸,不由得想起她小时候抱着木头小鸟满院子跑的样子,心中掂量许久的事也该实现了。


    “八妹,你不想成婚便不成婚,朕不勉强你,但你若一直在辽东从军,住在军营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有个自己的府邸,才好把你娘接去奉养。”


    朱徽媞抬头看他,眼中露出一丝困惑:“大哥的意思是给我在辽东开公主府?”


    朱笑笑从御案上抽出一卷舆图展开,这幅舆图从山海关一直画到了勘察加半岛,许多地名还是朱徽媞亲手勘探后上报的。


    “朕不给你公主府。”


    朱笑笑的手指落在一个朱徽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那座她与秦良玉合力修筑的堡垒,也是沙俄使团最先抵达的明军最北端哨站。


    “朕要封你为王。”


    朱徽媞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朱笑笑,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大……大哥说什么?”


    “朕说,朕要封你为王。”朱笑笑抬起头来看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封地便是黑龙江流域及外兴安岭以北、勒拿河以东的整片新辟疆土。你以王爵之尊镇守边疆,一如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诸子的旧制,塞王守边,名正言顺。”


    朱徽媞整个人呆在了当场,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这一种。


    “大哥……我是女子。”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极不确认的试探,“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封王的?”


    朱笑笑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沉稳,“你做第一个又有何妨?”


    第154章


    朱徽媞的嘴唇动了动, 没等说话,眼眶却先红了。


    她不是那种容易掉眼泪的人,在风雪中迷路差点冻死的时候都没哭。


    此刻坐在温暖如春的乾清宫里, 听着兄长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大胆的决定,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可是朝廷那边……”她用力眨了眨眼, 把眼泪逼回去,“那帮老头子会炸锅的。”


    朱笑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炸就炸!现在女学女官女将都有了, 他们早该习惯了, 封你为王也不过是再多炸一回锅的事, 炸完了他们自然便会接受。”


    朱徽媞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革带,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封王,这是她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


    公主封王在大明立国以来从无先例, 便是最受宠的公主也不过是食邑丰厚些嫁妆体面些,从没有哪个公主能以藩王的身份镇守一方。


    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疆域上,黑龙江蜿蜒如墨线, 外兴安岭横亘似脊梁, 恰好能将她这些年走过的每一寸冻土每一道冰河都囊括其中。


    为什么不可以呢?


    朱徽媞看着皇兄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倒把在辽东磨出来的那股子凌厉劲儿冲淡了几分。


    “那臣妹便等着接旨了。”


    外头天色已暗,宫灯初上。


    朱徽媞沿着宫道往回走,径直回了喈凤宫, 刚跨进宫门,李康妃便从正殿里迎了出来。


    “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李康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她身上那件烟紫色长袄, “怎么又穿这么素净?不是让人给你送了件大红衣裳过来吗?过年就该穿喜庆些。”


    朱徽媞耐着性子道:“那件太扎眼了,穿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新娘子呢。”


    “新娘子怎么了?你本就该当新娘子了!”眼见李康妃又要开始念她那本嫁人经,朱徽媞赶紧岔开话题,挽着她的手臂往殿内走:“娘用过晚膳没有?女儿饿了,让小厨房下两碗热汤面来吃罢。”


    李康妃被她这一打岔便忘了方才的话头,扭头吩咐宫女去厨房传话,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宫里的见闻。


    朱徽媞一边听着一边随口附和,心里却在盘算皇兄说的封王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在实处。


    太祖高皇帝分封诸子为塞王,秦王镇西安,燕王镇北平,宁王镇大宁,那是何等煊赫的阵仗?


    后来成祖削藩,塞王之制名存实亡,藩王们被圈在封地里不得参政不得掌兵,形同软禁。


    若真是按皇兄的说法,一如太祖旧制,塞王守边,让她以王爵之尊实打实地执掌一方军政。


    朱徽媞心里头顿时火热得很,吃了大半碗汤面都没尝出滋味来,李康妃还在对面说着什么,她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小年这日,宫中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坤宁宫正殿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猩红毡子,正中搁着一只紫铜火锅,锅底炭火烧得正旺,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四周盘碟碗盏摆得满满当当,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码在青花瓷盘里,鲜嫩的鱼片、虾滑、菌菇、豆腐、粉丝一应俱全。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坐在上首,朱徽妍夫妇、朱徽媞坐在左手边,朱由检带着王妃坐在右手边。


    朱慈烺被周琳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一块蒸糕啃得满脸都是渣。


    “烺哥儿过来,让伯母抱抱。”张居正朝朱慈烺伸出手。


    小家伙倒也乖巧,从母亲怀里下了地,蹬蹬蹬跑到张居正跟前仰着脸看她。


    张居正挺着肚子不好弯腰,朱笑笑便伸手将侄儿捞了起来搁在自己膝上。


    “叫伯父。”朱笑笑捏捏他的小鼻子。


    “伯父。”朱慈烺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又扭头去看张居正,“伯母肚肚里有小妹妹。”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张居正也摩挲着他圆滚滚的脸蛋。


    周琳忙道:“烺哥儿不许胡说,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朱慈烺歪着脑袋想了想,理直气壮道:“父王说的。”


    朱由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茶盏朝朱笑笑摆手:“大哥明鉴,臣弟绝没有在背后议论过此事,是这小子自己偷听臣弟和王妃说话听岔了。”


    朱笑笑哈哈一笑,揉了揉朱慈烺的脑袋:“小孩子眼睛亮,没准真是小妹妹。”


    朱由检与周琳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他们也不知道皇帝想要女儿,只想着人家肯定是打算一举得男的,不禁懊恼没教朱慈烺说些吉祥话。


    谈笑间火锅沸了,众人连忙各自涮肉涮菜。


    张居正胃口不佳,只拣了几片菌菇和豆腐,蘸了酸酸辣辣的料汁,朱笑笑又给她涮了一碟子薄羊肉,舀了一碗热汤搁在她手边。


    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张居正也不好推辞,安静地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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